六月,水患得以治理,流民回遷,慶王趁機領兵平定南方暴亂,南方局勢終得逆轉,朝野上下一片歡聲。
崇慶帝特賜宴群臣,只待南方事宜收尾后,犒賞有功之臣。
他也終于有了休閑的時候,被太后提點要多往后宮走動。
盛寵的淑妃已然倒下,加上新寵韓婕妤降位,皇帝身邊頓時缺了人,無數的恩寵便好似有了空缺。
后宮女子們頓時沸騰起來,尤其是還未侍寢過的新人,一個個手段齊上,應接不暇。
崇慶帝正式召幸了新人們,其中,數郭婕妤和清冷的蕭美人最得喜愛,從前的宮妃里,唯有父親治水有功的舒婕妤能入他眼,就連貴妃都不及。
新歡舊愛左右逢源,短短一月間,后宮局勢已大有更改。
貴妃望著如花似玉的新嬪妃們,又看看眼前令她焦頭爛額的六尚局賬冊,第一次開始懷疑,自己接掌后宮事宜,究竟是對還是錯。
“娘娘不必憂心,再難還有皇后娘娘幫襯呢,您無需擔憂。”侍女出言安慰。
貴妃卻無法安心,“陛下已經有大半個月不來我這里了,不知是否是因為責打轎夫那事。”
事后她也覺得自己魯莽了。
還未定性的事情,不該那么重罰的。
可她也沒料到,掖庭的人下手這樣狠,竟真叫打死了,丟失了證據。
如今淑妃降位婕妤關押冷宮,她卻愈發惶惶不安了,總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。
她總覺得,淑妃不至于如此。
可還有誰呢?
她想不到。
這后宮,比她想象的可怕。
“怎么會,陛下對娘娘您還是十分厚待的,若真是計較那事,怎還能叫您繼續掌宮呢?連太后都未曾問責過您一嘴,可見是陛下關照過的。說到底還是新人們的事情,陛下總不能冷了她們不召幸。等陛下膩味了,回過頭來看見娘娘您這樣辛苦的掌宮,必定會念及您的好處的。”
貴妃終是被這話安慰說服,心里好受許多。
“繼續看賬冊吧。”
這時候,外頭有人通報說何美人來了。
何美人是新晉嬪妃,已經侍寢過了,雖不得陛下十分疼愛,但還是得幾分憐惜。
新人里奉承貴妃的人不少,但這樣鍥而不舍每日到關雎宮來請安報道的,唯這么一個,她呢,也常常將探知到的其他嬪妃動向和心思告知關雎宮。
久而久之,貴妃也愿意給她些薄面。
一進門來,何美人便告了一狀。
“娘娘,嬪妾發覺常美人私下給冷宮那位送吃食物件兒。”
貴妃正在看尚食局的賬冊,聞言并未多在意。
“她是皇子公主生母,陛下還是留了婕妤的位份和待遇的,只是些小東西而已,不必理會。”
何美人卻有不同的看法,“東西是小,可陛下下旨禁足,哪有嬪妃禁足了還能得其他嬪妃去探望的?這實在于宮規不和。況且常美人這樣做,倒像是冷宮里楊婕妤吃不飽穿不暖一般,不知道的人看了,還以為娘娘您暗中苛待她呢。”
聽到這里,貴妃下意識蹙眉。
“旁人豈敢置喙本宮?”
“別的那些低位嬪妃,娘娘自然是不必在意,可就怕有人暗中作梗,在陛下跟前上了眼藥。”
貴妃知道她說的那人是德妃。
整個后宮里,連皇后都與她親和,唯有這個德妃,死命的與她作對!
那日瑤光宮里,要不是德妃言語刺激,她也不會一時失了理智錯了分寸。
如今她掌管宮權,最忌諱被人抓了把柄。
“既然如此,你去告誡常美人,叫她不許再送。”
何美人很愿意做這差事,連連點頭,“是,嬪妾這就去。”
貴妃自以為不過是叫常美人不送吃食的小事,卻后宮的人都是勢力的,見貴妃如此,原本對冷宮那位還有些小心翼翼地這下再沒了忌憚。
“主子,今日送來的飯菜,居然是餿的!”
槐序怒不可遏,“那些狗東西,眼看何美人將常美人送的東西從咱們這里盡數清走了,便這般作踐咱們!”
楊佩寧看了眼那些餿掉的飯菜,并不意外。
“自打入了冷宮,我便知道有這樣一天。”她囑咐槐序,“拿些碎銀子去換些吃食來。”
貴妃權勢再盛,也不能阻擋人逐利之心。
楊佩寧很快得到了新鮮的吃食,只是那都是宮人們的飯菜,比起婕妤位份里的,實在是不能比。
槐序吃著吃著就哭。
“貴妃欺負您。”
楊佩寧摸了摸她的腦袋,“槐序,這便是上行下效。貴妃立規矩本沒有錯,可這后宮猶如前朝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”她看著碗里看不到葷腥的青菜葉子,“只當換個口味了,明日你多拿些銀子讓交給尚食局的,自然會有好東西回來的。”
槐序擦掉眼淚,點頭,“好。”
楊佩寧莞爾,看著窗外的漸圓的月亮,心念微動。
月上穹頂,月光籠罩皇城,稀疏幾屢光色從紫宸殿的窗欞鉆入,柔柔灑在大理石地磚上,鋪就一層清輝。
忽有一腳步聲匆匆而來,步伐擾碎了清影。
“陛下,慶王密報,永陽伯已經提前回京,仍然遭遇暗殺,疑似是晟王之人所為!”
永陽伯是御史臺的人,這一次去,是為了監察官員貪污之事。
他決定提前返程,必定是有了什么眉目。
崇慶帝聞言,早有所料,冷哼一聲。
“朕就知道晟王不安分。”
曹恩保面露兇狠,“可要就地絞殺?”
崇慶帝搖頭,“他身份特殊,朕不能先動手。”不過,他早有打算,“傳令下去,讓程讓在南方散布消息,就說晟王貪污賑災款項,證據確鑿。慶王知道該怎樣做。”
曹恩保頷首,迅速退了下去。
大患將除,崇慶帝心情甚是舒暢,看著窗外無垠月色思索誰可與他分享此樂,卻如何都搜尋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來。
位份太低的嬪妃們,他不屑與之商談朝政大事,高位嬪妃里頭,貴妃懵懂,德妃私心太過,江嬪又是皇后的人,不可與之說。
婕妤位份里頭,從前楊婉因也是能與他說話的。
只是每每一想起楊婉因的那些小心思,他就沒了興致。
韓美人倒是合適,可終究是不懂他。
他嘆了一聲,抄起酒盞來,自個兒喝了一口。
“若淑妃還在,今夜起碼有人與我同醉。”
想及此,他丟了酒盞,前往清毓殿逗弄小公主。
妙儀已經漸漸學會說話了,這一個月來,她對崇慶帝已經十分熟悉,一見他來,便像看到母妃那般張開手,要抱抱。
之前崇慶帝都只是摸摸她的腦袋笑笑。
這樣的良辰美夜,崇慶帝難免父愛涌起,第一次從乳母懷中接過孩子,抱在懷中。
妙儀很是乖巧,不亂動也不哭,就這么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仰頭看他,咯咯地笑。
他一下子便軟了心腸,思念更是如潮般涌起。
“公主的眉眼,像極了她母妃。”
已經見了公主,過了些時日,下朝后他便興致來潮也往皇子所去探望。
見連彰十分刻苦地背誦詩文,一問夫子,對他也不住地夸贊,崇慶帝心中更是說不出的感覺。
但他沒有繼續留下來,跟連彰見上一面。
“陛下明明很疼愛三殿下,為何不見呢?”
崇慶帝看著冷宮的方向,重重嘆息一聲。
“朕怕他問起他母妃,朕會不知道如何回答。”
南方流言已起,慶王也拿出了提前準備的圣旨要晟王立刻回京。
越到這種關鍵緊迫的節點,他越是愿意去深想一些從前的事情,想得多了,便會想起王府里面陪伴他的那些人來。
“朕這一生啊,有過很多女人,可唯獨淑妃,最懂朕的心思。”
曹恩保頷首,“娘娘或許正是知道陛下打算,才安安靜靜地進了冷宮。連皇子和公主也交給陛下,十分地信任。”
曹恩保不說還好,他這么一說,崇慶帝心中越發難受了。
“既然都看了皇子所的皇子們,也去瑤光宮看看五皇子吧。”
因為早產的緣故,五皇子十分瘦弱,崇慶帝來的時候,太醫令正在給看診,臉色頗有些怪異。
“陛下,有些話,臣不知當講不大講。”
崇慶帝見他是說皇子的事情,皺了眉,“廢什么話,快說。”
太醫令拱手,“微臣這一月來日日給五皇子和楊婕妤看診,總覺得婕妤和殿下身子有異,五殿下身子病弱,似乎并非全是早產的緣故。楊婕妤在殿下早產之前,怕是誤服了什么旁的藥物。”
“絕無可能。”崇慶帝篤定,“瑤光宮的所有吃食,皆是朕命人安排的,不會有錯。”
太醫令“嘶”了一聲,“那大約是微臣看錯了吧。”
可他話都說出來了,崇慶帝心里也存了個疑。
曹恩保也道:“旁人是沒法子給婕妤親自下東西的,除非是婕妤自個兒串門的時候,在別的宮殿里吃了什么。”
崇慶帝立即找人來問。
菊韻是那幾日跟在楊婉因身邊的人中最多的。
可她說楊婉因從沒有吃過外面的東西,只是因為一直進不去倚華宮,被當時的淑妃晾著,很是被曬著了。
這答話令他不是很滿意,又叫另一個墨菊來。
墨菊和菊韻的答話并無不同。
正在他以為太醫令錯診之際,一個侍女主動來拜見。
崇慶帝一瞧,可不就是那日楊婉因冒犯他的時候,主動站出來替她主子求情,把頭都磕破了的那位?
這樣忠心的奴婢,聽說是從倚華宮出去的?
當初淑妃不知道楊婉因暗中與姐夫糾纏的時候,果真是十分疼惜她的。
淑妃的人,他難免多了些寬容。
“你特意來,有什么話要說?”
只見雙兒呈上一個藥碗來,“這是婕妤那幾日所用的藥碗,奴婢一直疑心主子小產有異,只是一直未曾有機會上報,今日陛下問詢,奴婢便趕忙過來了。還請陛下替我家主子作主!”
崇慶帝見狀,當即讓太醫令去查那藥碗的殘留。
一邊又問雙兒,“你懷疑誰?”
“醫令大人是陛下親自派遣,婕妤定然信得過。唯有那位安鐘祿安醫師。”雙兒擲地有聲道:“雖不知他為何進了婕妤的眼,可他醫術不正,婕妤早產時候他也不能替婕妤分憂,且他也給主子開過藥方,奴婢實在懷疑他用心。”
“你們主子也喝安鐘祿的藥?”崇慶帝眉眼間漸漸醞釀起一股子煩躁。
“這不對啊,”曹恩保在一邊道:“陛下您囑咐過,除了太醫令的藥,婕妤是不喝其他藥的。”
這時候,太醫令也回來了。
“陛下,此藥碗上殘留雖少,微臣還是瞧出不同來。這絕不是微臣開給婕妤的藥,這里頭擱了能叫人看起來疑似早產癥狀的東西,只是看這藥漬殘留的深淺,其藥量絕對達不到使婕妤早產的地步。”
崇慶帝自然明白,楊婉因早產是因為摔跤,以及那肩攆上芬芳藥物的緣故。
這也是他確認楊婉因早產并未意外的原因。
可為何在楊婉因早產之前,她每日喝的藥碗里出現這樣的東西?
底下雙兒一驚,猛然抬頭,雙眼含淚,“陛下,一定是那安鐘祿給婕妤下了藥!他實在可惡!”
崇慶帝也是這時候才看清她的長相,她小臉被驚得花容失色,臉上氣鼓鼓的,義憤填膺的模樣。
只這么一眼,他便看出這侍女頗有姿色。
性子也不錯。
“好了,朕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雙兒聞言,也不像其他千方百計要攀附圣恩的宮女一樣久留,利索地謝恩行禮就離開了。
許是因為覺得替主子解決了事情,步子輕快得很,很是高興的模樣。
崇慶帝從她身上收回視線,再看向那藥碗時,目光卻冷了下來。
這侍女一心以為是安鐘祿要害楊婉因,可她并不知道,太醫署的人還沒有這么大的膽子。
在他的重重保護之下,瑤光宮實在安全得很,若非楊婉因自個兒愿意,安鐘祿還能逼迫她嗎?
想到自己生怕楊婉因和孩子出事,又是專門安排宮殿,又是找人看護,還破格讓太醫令照看她的胎,楊婉因卻這樣辜負他,還叫皇嗣受了損傷。
崇慶帝的心,又涼了半截兒。
正在這時,外頭內侍突然來報。
“陛下,冷宮楊婕妤的飯菜里被人下了毒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