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佩寧降位婕妤,貶斥冷宮的消息一出,闔宮歡喜。
最高興的,莫過于瑤光宮。
楊婉因才醒,便聽得這樣的好消息,只覺身上的痛苦都減輕了,十分的揚眉吐氣。
“楊佩寧也有今日!”
自家主子的心腹大患倒下,菊韻與主子感同身受般幸災樂禍。
“陛下顧念著舊情還留著她婕妤的位份,但去了冷宮誰能出來?她已然是氣數盡了!奴婢恭賀主子!”
楊婉因一口飲盡杯中水,心口中那口氣,終于順了。
“宋嬤嬤的仇,也算是報了。從今往后,楊家便只有我一個女兒光耀門楣了。”
“那是,”菊韻知道自家主子喜歡聽好話,不遺余力地諂媚奉承道:“主子您已經平安生下了小皇子,憑陛下對您的喜愛,只待您養好身子,必定晉位為嬪,獨掌一宮!”
楊婉因順勢打量起這瑤光宮正殿的布置來,“是啊,從前雖也住在正殿,卻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,只是這嬪位,也不算高。”
“主子您才十七歲,天底下十七歲就封嬪的能有幾人?何況老大人官職低了些,陛下說過,未免樹大招風,要一級一級緩緩地升,日后才不被言官們詬病呢。有陛下在,您再難熬還能像大姑娘那樣熬七八年嗎?主子您只管好好養病,待病愈后一舉奪得陛下的心,屆時什么好沒有呢?那批才進的新人嬪妃們,也只能對著您羨慕敬畏了。”
“說得也是。”楊婉因點點頭,想及宮中嬪妃之多,難免覺得危急,“自打那個小賠錢貨滿月宴上出那事后,陛下對我便不比從前好了。既然要爭寵,還得從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。”
她看向菊韻,“近日你還能聯系上慶王的人嗎?”
菊韻連忙點頭,“慶王爺雖然去了南方,但王爺說了,只要主子您需要,他的人隨時效勞。”
楊婉因笑了,此時,那股子自己是天命之女的感覺又回來了。
皇帝也好,王爺也好,只要她稍微一勾手,便都將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。
“只是這樣還不夠。”曹進沒了后,她受限太多,“御前,我需要有一個人。”
說起這個,菊韻臉色不好,“那個叫小銀子的十分的不識好歹,始終不肯接受主子您的招攬,實在可惡。倒是那位叫齊覃的,如今御前,除了曹恩保,可就是她最得眼了。連掖庭的李安都因為這次事件被陛下訓責,唯有他一點兒事沒有。”
“齊覃?倒是個可用之人。至于那個小銀子,既然不肯為我所用,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。”楊婉因勾唇一笑,“曹恩保不是正在查是誰殺了那指認楊佩寧的轎夫嗎?讓慶王的人把此事推到小銀子身上去。一舉兩得。”
聞言,菊韻拜服得五體投地。
“主子聰慧。”
大感前程光明的她很快拿著信物到了老地方見慶王的人。
此人一副內仆局的打扮,見了菊韻很是恭敬。
菊韻明知對方身份高過自己,卻并不以為然,昂著下巴叮囑她楊婉因的打算。
那人聽后便是一臉菜色。
之前楊婕妤讓他殺了轎夫,他已經是提著腦袋才做成的了,虧得他命大才沒被發覺。
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是明哲保身,及時跑路,可這楊婕妤卻還叫他繼續深化此事,栽贓給別人,還是御前的人!
她腦子壞掉了吧!
他很想罵人,可一家老小的命還握在慶王手里,不敢深得罪了菊韻,只能委婉道:“此事難辦,姑娘可否準我斟酌些時候?”
菊韻聽了這話很不爽快,“你這是什么意思?我家主子看在你辛勞的份上,特地為你支招找了替死鬼開罪,你卻如此憊懶!小心你家主子回來了我告上你一罪!”
他眼里閃過一抹濃烈的恨意。
這楊婕妤,說得好聽。
栽贓給誰這樣的話誰不會說?難的是具體要如何實施還能夠不被發現。
可偏偏被人拿捏了家人,他就算是死,也只能聽從。
于是他臉上掛了討好的笑,“菊韻姑娘,千萬別,我這就去做就是了,叫婕妤放心。”
菊韻這才滿意地離開了。
在兩人走后,一個人影從假山后出來,七拐八繞地到了椒房宮。
“果然是她。”
皇后咳嗽了一聲,“這楊婉因,倒果真有些本事。”
底下今日只坐了郭婕妤,“只可惜不知道那人背后是誰?竟然能在表姐您手底下殺人。”
“天底下,能做到此等地步的,恐怕也只有皇族之人了。”
她們瑯琊王氏再怎么權傾朝野,宮里的人手眼線卻不多。
還得是從小就生活在宮里的人皇室子,才處處都是暗樁。
“不管是誰,敵人的敵人,就是咱們的朋友。楊婕妤不是想要齊覃的效忠嗎?表姐不妨成全了她,正好借此探聽她的動向。”一個有皇嗣的婕妤,還是被崇慶帝那樣寵愛過的,郭婕妤很是防備。
皇后欣賞地看了她一眼,“難怪姑祖父繞過國公府的人讓你入宮,你果然很懂得這些。之前與韓婕妤爭吵,也是故意為之吧?”
郭婕妤微冷的眼里藏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狠,“我和韓氏家世相當,又同為婕妤,注定要拿到一起比較,也注定只能有一個人獨占鰲頭。若非那樣做,怎能叫陛下厭我而寵韓氏呢?當初陛下有多喜歡韓氏,如今出了事,陛下便會有多膈應。”
她打小就是家里最聰明的那個。
所以,寧國公府也好,侍郎府也好,乃至于瑯琊王氏都算在其中,嫡出庶出的女孩子們層出不窮,可她永遠是最受關注的。
這也是她引以為傲的資本。
說完,郭婕妤忽然發現皇后目光幽幽望向自己。
她心神一震,趕忙收了那股子得意勁。
“自然了,外祖父讓我入宮,一切都是為了輔佐表姐。如今淑妃已倒,咱們不如趁此機會解決了她——”
“不可。”皇后想也沒想拒絕。
郭婕妤不理解,“為何?若不趁虛而入,等到她又被陛下記起,更難鏟除。”
“本宮不相信陛下這么快就厭棄了楊佩寧。”只是一個轎夫的證詞而已,憑淑妃那三寸不爛之舌,黑的都能說成白的。
皇帝早就不想她活著了,她這時候動手,只會加劇自己的滅亡。
這樣想著,胸腔里一股子濁氣涌上喉嚨,皇后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郭婕妤連忙將她平日里常吃的藥端上來,喂她吃下,過后一臉擔憂地望著她,“表姐,你還好嗎?”
皇后擺擺手,平靜后深深看了她一眼,抓著她的手,“知瑤,你要快些懷上一位皇嗣。”
郭婕妤趕忙低頭,掩飾眼中的野心。
“可陛下并不喜歡我……”
皇后笑了,抓著她的手更重了些,“一個楊佩寧倒下,后宮女人們的機會便多了。你放心,本宮會替你安排的。”
倚華宮,留給楊佩寧搬去冷宮的時間不多,她沒有收拾多少東西,更多的時候,她在囑咐事情。
扶桑芙娘等人抱著妙儀,眼角含淚回望了她一眼,折身跟著紫宸殿的人走了。
正與才從皇子所趕來的連彰擦肩而過。
連彰看了妹妹一眼,快速入殿來,便見母妃坐在正殿明間桌案上,正在和明仲說話。
“母妃!”
明仲退后,連彰三步并作兩步上前。
因為一路小跑,他輕輕喘息著,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?父皇怎么輕易這樣罰您?!”
外頭尚宮局的人見了,不耐煩地皺了皺眉,“楊婕妤,還請快著些挪去冷宮,奴婢們還有貴妃娘娘吩咐的事情要做呢。”
一個失勢的嬪妃,一個還未長成的皇子,在這皇宮中,注定是要被人遺忘的。
尚宮局的人半點不留情面。
槐序連忙拿了兩個大大的荷包塞到她們手里,二人才滿意了。
楊佩寧蹲下身子來,溫柔拍了拍連彰的腦袋,壓低了聲音與他道:
“連彰,你只需要知道,母妃一定會從那里出來。只是母妃也預料不到會要多久的時間,雖為你和妙儀安排了人,卻難保有心之人迫害。母妃見你是要告訴你,我不在的日子,你一定要警惕小心,保護好妹妹和你自己,知道嗎?”
連彰眼眶濕潤了,他努力憋著氣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母妃,是不是父皇又疑心您?他怎么可以次次對您這樣?”
外頭尚宮局的人正百無聊賴地打量倚華宮貴重的物件,無暇顧及內里娘倆的話音。
楊佩寧眼里也噙了淚,可她只能嚴肅地對他道:“連彰,這樣的話,不能再說,必須爛在心里。并且,我不在的時候,你要多去紫宸殿,看望妙儀,知道嗎?”
她哪怕再厭惡崇慶帝,卻也十分清楚地知道。
她們娘兒仨,在羽翼未豐之前,必須牢牢靠著皇帝這顆大樹。
尤其是兩個孩子,必須得到父皇的歡心!
事已至此,連彰知道無法挽回,只能一袖子擦了眼淚,重重點頭。
“母妃放心,我會看顧好妹妹,照顧好自己的。”
楊佩寧不舍地摸了摸他的頭。
交代好了一切,她背過身去,明仲上前,和小成子一起拉了連彰。
“三殿下,咱們該回皇子所了。”
連彰三步一回頭,很久才走出倚華宮。
他聽明仲說了事情起因經過,他問明仲,“父皇查不出是不是母妃的錯嗎?為何要任由母妃去冷宮?”
明仲想了想,告訴他,“因為天子需要制衡。”
“那為何不是別的嬪妃去冷宮?”
明仲沉默,不知如何作答。
連彰抽回了自己的手,看著前方長得好似看不到頭的宮道。
“因為母妃沒有好的家世是不是?”
他很早就知道,外祖家對母妃很不好。
靠母妃提攜,對母妃索取,卻從未給予母妃什么。
明仲沒有作答,連彰卻有了答案。
母妃沒有的,他給母妃掙!
這廂,楊佩寧望著連彰遠去的背影出神良久。
槐序來扶她,“主子,我們該走了。”
楊佩寧見她左右提著好多個包袱,伸手將其中一半拎了過來。
槐序要拒絕,她便笑道:“日后可就只有你和我了,難道事事你都要自己做嗎?”
槐序一聽,險些掉眼淚,“主子……”
“好姑娘,其他人我都打發去跟著兩位殿下,只留了你陪我吃苦,你可難過?”
槐序連連搖頭,“不管去哪里,只要跟著主子,我就高興!哪怕吃苦也甘愿!”
楊佩寧無言摸了摸她的頭。
并非她偏心,槐序年紀小,不縝密,一向藏不住心思,若是留在外頭,只怕得罪人。
跟著她好歹不會丟掉性命。
冷宮說是宮,其實是一大片院落群,遠離皇帝后妃們住所,人煙稀少得很,鮮少有人打掃,到處都是枯枝敗葉。
一到這里,尚宮局的人那兩個人就嫌晦氣走了,打發她們自己收拾屋子住下來。
結果槐序一推開門,小屋里頭早就打掃干凈了,上頭還放著熱騰騰的飯菜和糕點,一個尚食局的女使正擺飯,見楊佩寧來,連忙上前來請安。
“婕妤安好,陛下怕您住得不慣,特地叫曹監正囑咐奴婢來替您收拾。”
楊佩寧環視了一眼室內,緩緩點頭,露出一個微笑來,“有勞你了。”
“婕妤實在客氣,這都是陛下的吩咐。奴婢告退。”
小屋十分簡陋,但在這樣偏僻幽暗的冷宮里頭,已經很難得了。
槐序忍不住感慨,“陛下還是放心不下主子的,特地叫人來布置清掃。只希望陛下早日查到真兇,還您清白。”
楊佩寧勾唇,笑意不達眼底。
“槐序,當真放不下的人,是不會舍得作踐利用的。何況,你覺得陛下真的不知道幕后之人是皇后嗎?”
槐序聞言,就知道自己又想簡單了。
“那陛下為何還要打發您來這種地方?”
“麻痹人的法子罷了。”楊佩寧坐下來,將包袱放下,“皇宮內外,很快要出大事。我們,也不能坐以待斃。”
“啊?”槐序還懵著。
她們不是都到了冷宮了嗎?在冷宮還能反擊掙扎?
說話間,楊佩寧已經將那幾個包袱打開了。
里頭,赫然是一張又一張的銀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