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咨詢室外,陸蔚輕敲診室門。
她推開門,對自已的心理醫生陳準笑一笑:“陳醫生,你有空嗎?我想找你聊聊天。”
她未掛號,陳準對她的突然到訪頗感意外,溫和笑道:“可以,正好我午休。”
陸蔚踱步至那張常坐的椅子邊,忽而轉身,去到了窗邊,開了一點窗,讓冷風灌進。
陳準默然注視她動作,并不阻止,只是溫聲平靜詢問:“這一陣子睡眠怎么樣?是睡得多還是睡得不夠呢?”
陸蔚背對著他,回答:“睡不著。”
話落,她轉過身,坐下來面對陳準,笑道:“陳醫生,說好了,只是聊聊天,我不想講別的。”
陳準點頭,安靜等她開口傾訴。
陸蔚卻陷入沉默,始終不開口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陳準并不催她,只安靜擺弄桌上小鳥擺件。
“家里這些天,發生了很多事。”
她終于出聲,陳準停下動作,等待她繼續訴說。
“其實告訴你也無妨。”
話音落下,又過了好久,陸蔚緩緩講:“之前做咨詢時,我沒有講實話,我說我曾在深圳交往過一位男朋友,他將我拋棄,我恨他。其實他有家室,我是讓人不齒的第三者。”
陸蔚回憶過去那些被刻意掩蓋的故事,一直當它是生命中無法啟齒的難堪過往,然而今日講述時,發覺說出來內心其實分外輕松。明明在講述自已,可又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當時鬧得很難看,家里因這件事發生了很多爭執,我母親和姐姐被我連累失去工作,一家人夾著尾巴做人。我后來出車禍,失去雙腿,被迫接受殘疾的人生,很多個忍受痛苦的夜晚,我都在想,這大概就是我任性又愚蠢的報應。
“只是在我承受痛苦時,偶爾聽到母親半夜睡不著,壓抑的哭聲,我心里都分外難受,一邊想自已為什么不干脆死掉,要用這副殘破樣子拖累家人?一邊又想既然已經成了事實,如果不活下去,豈不是白白辜負她們的期望?”
陸蔚喝掉陳準為自已倒的水,眼眶隱隱泛淚,笑一笑,哀聲道:“我內心有兩道聲音撕扯,我沒有求生意識,可見到母親與姐姐為我忙碌的身影,我只能讓自已求生。但心里總是有很多怨,有很多恨。
“報應降臨,我自已承受就好,為什么要連累那么多人?讓我背負那么多罪孽?這么想著,又將利刃對準她們,她們傷心,我也傷心,那段時間我自已已經不像自已。”
陳準聽后,沉吟道:“痛苦的本質是因為對家人心存愛,愛與其他負面情感交融,表現出來的形式,往往會有悖常規。”
陸蔚忍下眼淚,繼續講:“后來來你這里治療,好多次,終于說服了自已,挺了過來,我接受了我的人生已經變成這樣,我已說服自已不回頭看,今后,好好對待母親與姐姐,將這條命活好。但事實是我想太多,命運不會對我如此眷顧。
“我出車禍,手術、住院、安裝義肢、心理咨詢……這些一筆筆費用都足以將我們這個普通家庭壓垮。我在醫院時,明明看到母親和姐姐為了醫藥費奔波的模樣,我卻裝作視而不見。后來姐姐一次次拿出很多錢,我心里知道那錢絕不是普通工作能拿出來,但我當做什么都不知道,我自私又可恨。”
陳準道:“你將所有責任攬向了自已,可每個人的堅守不一樣,對你家人而言,讓你振作便是值得。”
陸蔚流淚搖頭:“我不值得。我想著我姐姐可能與她那位翻身的前男友在一起,我隱約知道有這么一個人,但不是個好男人,可即使這么認為,我也當做不知,任由姐姐跳入火坑。”
陳準望著她流淚臉龐,為她遞上兩張紙巾,默默道:“因為你也不知道應該挑明還是繼續裝糊涂。挑明了該如何面對姐姐?裝糊涂,繼續糊弄自已,粉飾太平,讓你姐姐留有顏面。”
“但我大錯特錯,那個男人不是她的前男友。是我那位前男友的兒子。”
消息如此勁爆,陳準呆愣幾秒,面色凝重詢問:“你那位前男友年紀多大?”
陸蔚又自嘲苦笑:“我也不想瞞你,他做我父親年紀綽綽有余。而他兒子已經而立,只比我姐姐大三歲。”
陳準消化著這個消息:“那么想必這對父子很有錢勢。”
陸蔚點點頭。
“那你與你前男友的關系就應當另外來評判,你們既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戀愛關系,是一段婚外情,但也不是普通意義的婚外情。”
陳準理性講:“如你所說你與他在一起時還在讀大學,經濟情況很是一般,而你未出社會,也缺少經驗與閱歷。面對你,他擁有遠高于你的閱歷,也有遠勝于你的財富,這段關系中他從一開始便處于權力者主導者一方。你以為你做錯了事,是因為自已禁不住誘惑,但其實理性來講,這是一個社會高位的老男人,對一個年輕小姑娘實施的降維打擊。”
“想想的確如此,但我當時太天真也想不到這些。后來交往,我也有做很多蠢事。”陸蔚眼淚止住,回憶起自已當時的行為:“我懷了孕,找他兒子挑釁,不肯打胎,心里憋著一股氣——憑什么都是他決定?他有家室他自已知道,但一開始讓我生的是他,后來不要的也是他,為什么總要聽他的?
“當然,也有我自已的貪念,我想讓孩子與他綁定,讓自已后半生有保障。可我被憤怒沖昏頭腦,做了太多蠢事。我姐姐,”陸蔚嘆息:“我姐姐被我連累。”
“陳醫生,進來時我與你說過最近發生了很多事。”
陳準望著她眼睛,提出猜測:“你姐姐的事情被曝光?”
陸蔚點頭:“我知道那個男人有未婚妻,我姐姐和我的事情被添油加醋做成了一份文檔,被人傳閱到了我們家族群和我姐姐的朋友們那里。我姐姐面臨很多聲音,許多指責。我媽媽也被人打電話辱罵,被罵哭,我很愧疚,也很憤怒——好像我們應該承擔這些,可是為什么只有我們承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