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無疑是繁忙的。
陸砂一面調整自身情緒狀態,一面要分出時間心神來向各位親朋好友解釋那些指控都是虛假謠言。
親戚上門來拜訪,詢問到底是怎樣的情況,又到底得罪了何人?陸砂一邊接待親戚,一邊編造謊言為自已開脫。
她平靜講:“姑姑你看那上面連一個男人的正臉照都沒有,怎么可能是真的?還有那些照片,那車呢我坐過,蹭我朋友男朋友的,那背影照片是錯位拍攝,有幾張是被p過的。
“還有那些包和衣服呢,有的是我朋友借我,有的呢是假貨,還有的也是p圖來的。姑姑你看我平常哪穿那些?是我們有過節,她想讓我身敗名裂。”
姑姑仍遲疑:“姑姑也相信你,只是小蔚生病那些花費……”
“也是我借朋友的。”陸砂拿出準備好的p圖的轉賬記錄,遞給姑姑看:“你看,還有借據呢,這錢是要還的。她有錢,愿意幫忙,也讓我不用著急,所以我想著先把你們的錢還了。而且,我自已也有工作呢,我也賺錢的。
“還有說小蔚傍富豪,更是扯淡,她談過男朋友,和平分手。那個男人和與我傳謠的男人沒關系,也是謠言。”
姑姑稍微安心,拍陸砂手,憤憤不平道:“手段太下作!簡直是奔著毀了你和小蔚來的!不行,這種人我們要報警!”
陸砂繼續面不改色應付:“是,的確要報警,我也在收集證據。”
送走姑姑,阿姨又打來電話,陸砂又以相同謊言搪塞。
謊話說多了,講起來竟然也不心虛,面對各種質問,理由信手拈來。
抬眼望去,駱葉梅也在與人解釋。
陸砂終于結束通話,默默嘆一口氣,收斂面上表情。
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經不在乎自已名聲,但母親還要在這片土地生活,她不能讓母親今后無法面對熟悉的親朋。
于是只能扯謊遮掩。
一步錯,步步錯,于是一錯再錯。
接連幾日解釋下來,終于騙過了前來問詢的人。
陸家清凈。
這日春和日麗,打完最后一通電話,陸砂躺沙發上曬太陽,闔上眼,聽駱葉梅講:“我去你姑姑家一趟,她要和我談一談該怎么處理謠言。”
謠言。
陸砂笑一下,點頭。
屋內徹底安靜下來。
有清風拂面,陽光暖人,陸砂渾身都感到放松,幾乎就要睡著時,聽到極輕的腳步聲。
尖細的嗓音傳入她耳膜,激起一陣雞皮疙瘩。
“謠言?”陸蔚低聲譏笑:“姐姐,你臉皮也是厚,連謠言這種話都說的出來?”
陸砂保持閉眼動作,平聲講:“當我臉皮厚。我這個厚臉皮不在乎別人怎么看,但媽媽在乎,不能讓媽媽以后不好做人。”
陸蔚在她對面坐下,眼睛直勾勾盯她平坦肚皮,目視好久,犀利問:“現在還能說是謠言,等你肚子大起來,你該怎么遮掩?”
陸蔚冷嘲熱諷:“媽媽真的是年紀大了越來越糊涂,她想讓你生,好像孩子是你一個人的一樣。怎么不想想別人想不想你生?”
“小蔚,你能不能讓我好好睡一覺?”
“他能讓你生?他家里人能?”
陸砂不想回答。
陸蔚自她的沉默中窺探到答案,忽然手心抖起來。
她翻出藥片一股腦吞下,緊緊抓著枕頭。
平靜下來以后,陸蔚嗓音尖厲:“他讓你生?!”
“這種關系,你也要生?!”
話落她發出一陣怪笑,笑的陸砂頭皮發麻,終于睜眼望她,恰好對上她一雙似鬼魅的眼睛。
“是你想生。”
陸蔚講完,忽然廝笑起來,笑聲蒼涼又瘋狂:“也是,生下來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,什么都不用發愁,就算是個孽種又怎么樣?能給你帶來好處的都是好種,我沒講錯?”
陸砂從沙發起身:“你現在無法溝通。”
陸蔚窮追不舍:“過年回來穿的那么光鮮亮麗,那些牌子是我以前才會穿的,帶回來那些東西,說什么托同事買的特產,其實是你們私會他給你買的,是不是?怎么,你享用了那些,又在我們面前展示,不就是想炫耀?
“以前我愛買奢侈品,只住五星酒店,住不慣你那破破爛爛的一室一廳,你教訓起我來時頭頭是道,要我記住來時路,記住以前生活有多不容易,不要在親戚面前太挑剔、太高傲。明里暗里罵我虛榮拜金,你呢?你還不是一樣?
“你那么罵我,不過是因為你沒有過過那樣的生活,體會不到被人簇擁的感受。你過得辛苦平凡,還想勸我和你一樣甘于平庸,我不聽你的話,就是我虛榮、不懂事,我想讓自已過得更好有錯?”
陸砂只覺得肚子痛,扶著沙發讓自已冷靜,她道:“你把你的恨意轉嫁到了我的身上,朝我發泄,但實際上我不欠你,過去的事我不想和你再爭。
“小蔚,你到底在恨什么?我真的累了,暫時想不明白你的恨,你讓我睡一覺。”
陸蔚跟上她腳步,依舊咄咄逼人:“你以前講的那么冠冕堂皇,是不是以為自已永遠不會被金錢腐蝕?以為你永遠不會被改變?你過上了那種生活,習慣了那種生活,閾值被拔高,真能滿意過回以前的日子?呵,你不能!當初何必那么高高在上教訓我!”
“你語無倫次,我當你只是心情不好口不擇言。”
陸蔚冷笑:“還把我當小孩子,當病人?站在高處憐憫我包容我?其實你應該感謝我。”
陸砂怔住。
陸蔚拍一拍自已大腿,又用力踢腿下的假肢,踢得茶幾哐哐響:“姐姐,不要瞧不起我。講到底你如今能坐豪車住豪宅,走到哪都能享受特權,不還是托我失去的這雙腿的福?用我這雙腿換你如今的富貴生活,姐姐,你真應該謝我。”
客廳霎時陷入詭異寂靜,兩個女人目視對方,一個挑釁而瘋狂,一個嘴唇發抖,如風中落葉。
空氣灌進胸腔卻如冰錐,每一次呼吸都帶動心臟劇烈刺痛。
陸砂猛然回頭,沖進臥室,將手機與重要證件一股腦扔進包里,再也無法忍受自已待在這個屋子。
她打開客廳大門,連電梯也不愿等待,小跑向樓梯,如一陣風迅速逃離。
陸蔚冷漠看她離開。
直到真正只剩自已一人。
眼淚驟然砸下,又有更多的眼淚落下。
她沒管,轉身望一望窗外翠綠枝葉,嘴角扯出一抹笑,卻比哭難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