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原本只是生氣,氣她不將自己和皇嗣安危放在心中。可朕不過問了話的功夫,她竟就這樣急不可耐地要打殺了那侍女!”
眼下他哪里需要再叫人去查那些藥是什么,楊婉因這一行徑已然坐實了此事!
“告訴太醫(yī)令,不必查驗了。至于安鐘祿。”崇慶帝目光一暗,“享皇室俸祿,卻對嬪妃皇嗣下藥以謀上進,實在不堪為人。”
曹恩保聞言領(lǐng)命,悄無聲息退了下去。
正好與才從外頭回來的齊覃擦肩而過。
程讓離京,李安受責(zé),齊覃卻是炙手可熱,行走時自信昂首,已不負(fù)從前那樣卑微謹(jǐn)慎。
曹恩保回望了他一眼,便匆匆離開了。
齊覃見了崇慶帝,立即躬身稟報。
“陛下,指認(rèn)淑妃的轎夫的確不是意外身故,而是受人指使。”
崇慶帝抬頭,目光驟然凌冽,“誰?”
齊覃卻有些為難,不好言說的樣子。
“是元少監(jiān)。”
小銀子,本名元銀。
“奴才的人在他的房中搜出了大量金銀,應(yīng)該就是受賄之物,但究竟他與內(nèi)仆局誰人勾連,還未查清。只是……”
崇慶帝瞥了他一眼,“支支吾吾做什么,有話就說。”
“是。”齊覃垂眸,掩飾下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,“奴才是想,他到底是御前的人,又是程中監(jiān)認(rèn)的弟弟,程中監(jiān)還在外替陛下做事,陛下是否還要再復(fù)審一次,或許他也有要申辯的話。”
崇慶帝不悅哼了一聲。
“怎么,難道朕處決什么人,還要看程讓的臉色嗎?”
齊覃的腰更躬了些。
“自然不會,是奴才失言了。那此人,可如何處置呢?”
“先緝拿了打三十大棍,查清他與內(nèi)仆局的聯(lián)系后,一起處決。”
“是!”
糟心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,崇慶帝煩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齊覃見狀,立馬替他排憂解難道:“午后許多小主子們都給陛下送了吃食來,希望陛下能進得香一些,陛下可要看一看嗎?”
“算了。”他擺手,“之前覺得人多了熱鬧,如今又覺得耳根子不清凈,朕實在懶得理會,還是自己出去走一走吧。”
齊覃目光一亮,“奴才立刻叫人去備轎輦。”
“你不是還沒查完案子嗎?這些事情,朕自會吩咐旁人。”
齊覃被崇慶帝看過來的冷眼瞪得回了神,驚覺自己近日著實殷勤了些。
于是連忙告罪去查案了。
御前從來不會缺少伺候的人。
從紫宸殿到御花園這短短的小節(jié)路程,他先是偶遇了郭婕妤,后見董才人在花叢中起舞,不久又巧遇何美人吟詩。
從前這樣獵艷的美事兒,他只覺得新鮮有趣。
可許是這些天召幸太多嬪妃,又或許這一天里經(jīng)歷太多事情了,他反而有些倦了,誰都沒有理會。
獨自一人踱步走著,天漸漸暮了,夜色四合,華燈初上,也不知走到了何處。
“朕記得,冷宮離這兒好像也不遠吧?”
隨侍的人眼珠子都瞪圓了。
冷宮遠離嬪妃住所,更遠離紫宸殿,那何止是遠啊,還十分晦氣。
尋常人沒事兒都不會去的地方,何況是金尊玉貴的陛下了。
可他們都不敢吭聲。
誰不知道,冷宮現(xiàn)在有誰在呢?
那可是從前盛寵的淑妃娘娘啊!
沒見陛下不高興一日了嗎?連新鮮花樣的新人嬪妃們都不喜歡了。
于是只好順應(yīng)天子心思,“回陛下,遠是遠些,但今兒天熱,那地界兒涼快。”
崇慶帝滿意了,“那就去走走。”又特地叮囑了,“低調(diào)些過去,任何人不許將此事說出去。”
冷宮終年幽僻,綠樹成蔭。
白日里覺得還算有些景致,夜里卻森冷極了。
最西南的角落,有一間低矮的小廂房,內(nèi)里采光不好,陰暗潮濕。
崇慶帝來時,楊佩寧正在窗邊借著月光繡荷包。
她本就生得極美,臨風(fēng)窗下時側(cè)顏被月光籠罩,越發(fā)清冷出塵,發(fā)絲輕拂繞過眉梢,她低頭起落針線時,那清冷孤傲間又好似縈繞了絲絲縷縷的溫婉柔情。
就像手心里捧著的那荷包,是她摯愛一般。
他忍不住駐足,默默地看著這樣美好的景色。
直到她忽然眼睛看得澀了回神之際,冷不丁看到他的到來。
“陛下您怎么嘶——啊!”
崇慶帝這才發(fā)覺,是她驚喜之際碰亂了針線,傷了手指。
他心慌了一下,小廂房內(nèi)驟然燈光大盛。
他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去,制止她的請安禮,將她的手抬起來看。
“這么夜了,又沒有燭臺,怎么還在做這個。”
其余人等十分有眼力見地盡數(shù)退了出去,只留下帝妃二人在此,還貼心地合上了房門。
楊佩寧聞言,垂了眉眼。
燈光映照她的側(cè)臉,在眼瞼上留下一層暗影。
她攥住那荷包,極力地想藏在手心里。
“閑來無事,嬪妾想著做些東西打發(fā)時間罷了。”
崇慶帝一眼看過去,卻在荷包的邊角看到了一個“端”字的半邊。
看著她手上大大小小的傷口,他心疼不已。
“朕都來了,你還要自己騙自己嗎?”
只這么一句話,便叫她淚水絕了堤,她緩緩抬眼,哭紅了的雙眼里,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。
“陛下。”
這一瞬間,他的心也仿佛被填滿了。
積聚的思念蓬勃而出,他緊緊握住她的手,一把將她擁入懷中。
“朕也想了你許久。”
這日夜,二人互訴衷腸,楊佩寧依偎在他懷中,比起從前更叫他覺得溫婉動人。
月上柳梢的時候,他撫摸著她的頭發(fā),疼惜道:“寧兒,你受苦了。”
她含淚搖頭,將之前做好的荷包贈他。
“嬪妾從未覺得陛下厭棄了我,時局動蕩,嬪妾知道該怎么做。只是思念實在難以自控,便自個兒做了這些荷包。”她將腦袋搭在他的腰間,“嬪妾雖身在冷宮,卻有陛下庇佑,嬪妾什么都不怕,嬪妾只怕陛下勞心傷身,所以日日祈禱,希望陛下有神佛庇佑。”
聽到淑妃這些話,崇慶帝不免想起冷宮外那些個個希望得到他的寵幸的嬪妃們。
不同的是,其他嬪妃們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權(quán)勢而謀求。
淑妃楊佩寧,卻是為了他這個人能高興安康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