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知把切好的芒果遞給歲歲，拿起手機看了看。
沒有新消息。
她不知道墓園那邊的情況，但想著程昱釗那種一板一眼的性格，肯定是要等所有儀式結束，看著所有人都離開了，他才會離開。
防盜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兩下，姜知還沒來得及起身，歲歲已經跑了過去。
“我去開門！”
門鎖咔噠一聲被轉開，程昱釗就站在外面。
他脫了那件黑色大衣搭在臂彎里，身上只有那套黑西裝。
“爸爸！”歲歲高興地喊了一聲，伸手就要往他身上撲。
程昱釗趕緊騰出手來穩住兒子，眉眼在觸及到兒子的笑臉時不自覺地柔和下來，又怕身上太冷，沒敢把人抱太緊。
姜知有些意外地站起身。
她以為他還要再晚幾個小時才能忙完。
“這么早就結束了？”
她順手接過他手里的大衣，拍了拍上面的雪粒，掛在門口的衣架上，又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棉拖鞋放在他腳邊。
“嗯，流程走完了，我沒什么事，就先走了。”
程昱釗看著她把外套掛起來，但他沒敢往里邁。
他站在門檻外，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。
這是姜家二老的房子，是姜知的父母家。不是清江苑那個只有他們三個人的地方。
他敲門前的那幾秒鐘里，腦子里想的全都是四年前他被拒之門外的畫面。
當年他一意孤行，給了姜知那么多的痛苦，讓姜家二老跟著擔驚受怕，看著自己的女兒受委屈，甚至在姜知最危險的時候都不在身邊。
他做好了心理建設，準備迎接冷嘲熱諷或是閉門羹。
姜爸從陽臺探出頭，瞇著眼睛往門口這邊看了一眼，招呼了一聲：“昱釗回來了啊，快進來，站著干什么？”
緊接著，姜媽也從廚房端著一盤蒸糕出來，白色的熱氣在她臉旁散開，帶著甜糯的棗香味。
“剛蒸好的，趁熱吃點墊墊肚子。”姜媽把盤子放在餐桌上，抬頭看著他，“外頭大雪天的，凍壞了吧？趕緊進來把門關上啊，風都吹進來了，凍著歲歲了。”
程昱釗愣住。
沒有冷嘲熱諷，也沒有閉門羹。
姜爸放下噴壺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晚上就在這兒吃飯，你媽買了排骨，等會兒給你燉湯。你那身體得好好補補，多喝點熱湯。”
聽到那句稱呼，程昱釗喉結滾了滾。
屋子里的暖氣熏得他眼眶發熱。
他點頭道謝，將腳上的鞋換下，跟在姜爸身后走進了客廳。
歲歲早就跑到桌邊拿起一塊芒果，又跑回來，墊著腳尖遞到他嘴邊。
“爸爸吃。”
程昱釗張嘴接下那塊芒果，甜味在口腔里散開，一路滑下去，說不清甜的是空蕩蕩的胃，還是別的什么地方。
姜知在一旁坐下，倒了一杯熱水推到他面前。
“藥吃了嗎？”
“吃過了，準時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姜知沒再追問什么，看著他有些疲憊的神色，知道他今天應對那些事情肯定耗費了不少精力。
那些人和那些事，留在墓園就好了。
帶回這個屋子里的，不該有那些。
姜媽重新回到廚房里忙活，排骨燉在砂鍋里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香味順著廚房的門縫飄出來，填滿了整個屋子。
程昱釗端起那杯熱水喝了一口，身上那層在墓園里凍了大半天的寒意總算消退了一些。
姜爸拿著一顆象棋在棋盤上敲了一下：“昱釗，你來教教你兒子。這小子凈搗亂，把我的老將都給吃了。”
程昱釗連忙放下水杯，傾身湊到棋盤前，認認真真地給歲歲講棋子怎么走。
他講得細致，歲歲雙手托著下巴，聽得似懂非懂，時不時提出幾個天馬行空的問題：
“馬為什么不能直著走？”“兵過了河為什么就回不來了？”
程昱釗一個一個耐心地答，姜爸就在旁邊時不時補兩句。
祖孫三代湊在茶幾前頭碰頭，棋盤上的紅黑棋子被歲歲擺得亂七八糟。
姜知坐在旁邊，偶爾抬眼望過去。
他真的一點一點在重新融入這個家。
電視里播放著晚間新聞的聲音，窗外的天色暗透了，小區里的路燈接連亮起。
廚房里傳來姜媽掀鍋蓋的聲音，緊接著是一聲招呼：
“吃飯了！都別玩了，過來洗手！”
歲歲第一個蹦起來往洗手間跑。
姜爸慢悠悠收著棋子，有些掉在椅子下面，他彎腰不方便，程昱釗就單膝跪地，一顆顆撿起來收好。
姜知路過程昱釗身邊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多用熱水泡一下，手還是涼的。”她說。
程昱釗應了一聲，跟在她身后往洗手間走。
排骨燉得爛乎，筷子一碰就脫骨。
姜媽給程昱釗盛了滿滿一碗，又往里添了兩塊蓮藕。
“多吃點藕。”
程昱釗低頭看著碗里冒著熱氣的湯，雙手端著：“謝謝媽。”
這聲“媽”喊出來的時候，他的聲音有一點抖。
姜媽手停了一下，隨即別過臉去，用圍裙擦了擦手。
“行了行了，快吃吧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歲歲坐在他旁邊的兒童椅上，嘴里塞著一塊排骨含含糊糊地說：“爸爸你碗里的肉比我多。”
姜爸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歲歲碗里：“你的也多了，吃。”
姜知低著頭喝湯，誰也沒看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，路燈把積雪照得發亮。
屋子里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響，姜爸和姜媽偶爾交流兩句菜價的閑聊，和歲歲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，瑣碎的聲音占滿了這個小小的房間。
程昱釗夾起一塊蓮藕放進嘴里，咬下去的時候，粉糯的口感讓他想起很久以前，姜知第一次帶他回文林路吃飯的那個冬天。
那時候姜媽也燉了這道排骨蓮藕湯。
他那時候不會說話，不懂得怎么討好長輩，全程只顧著悶頭吃，一句多余的場面話都說不出來。
姜知急得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腳，暗示他夸夸姜媽的手藝。
可他那時候太傻了，腦子里搜刮了半天詞匯，最后也只說出了一個“好吃”，連個笑臉都顯得不自然。
時間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。
現在他坐在同一張桌子前，對面坐著同樣的人，碗里還是同樣的湯。
他還是不太會說漂亮話，但他終于在這漫長的失去和痛苦中，學會了一件事。
把碗端好，把藥按時吃完，把這個家留住。
剩下的那些欠缺，他都可以用剩下的半輩子，一點一點地去慢慢補。
姜知碗里的湯喝完了，她放下筷子，端起碗去廚房盛第二碗。
看著姜知進了廚房，歲歲忽然放下手里的小勺子，湊到程昱釗身邊。
小家伙貼著他的耳朵，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說悄悄話。
“爸爸，姥姥今天燉的湯是不是特別好喝？”
程昱釗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歲歲得意地拍了拍程昱釗的手臂：
“那你以后要經常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