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多小時后，伴隨著一陣急促的救護車警報聲，一輛印著“江州中心醫(yī)院”字樣的白色救護車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停在了青石縣人民醫(yī)院的門診大樓前。
車剛停穩(wěn)，后門打開，幾位穿著白大褂、神情干練的醫(yī)生和護士迅速下了車。
帶隊的是一位約莫五十歲上下、戴著金絲邊眼鏡、氣質沉穩(wěn)的男醫(yī)生。
他目光一掃，很快就鎖定了早已等候在這里的葉楓和蘇婷。
“葉同學，蘇小姐。”
帶隊醫(yī)生快步走上前，臉上帶著職業(yè)性的沉穩(wěn)，但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切和恭敬。
他是中心醫(yī)院創(chuàng)傷科的主任，姓趙。
葉楓當初被張浩撞成重傷，搶救和后續(xù)治療的主力陣容里都有他，趙主任太清楚對面那個年輕人葉楓對于顧家、尤其是對那位顧夫人林晚秋意味著什么了。
至于旁邊這位蘇氏集團的千金蘇婷，他自然也認得。
“趙主任，辛苦您跑這一趟了。”
葉楓立刻迎上前，用力握了握趙主任的手。
看到中心醫(yī)院來了專家，他懸著的心又放下了一點。
蘇婷也微微頷首：
“趙主任，麻煩您了。”
“不麻煩，應該的。”
趙主任擺擺手，語氣十分誠懇，
“張明哲院長親自交代的任務，讓我們務必以最快的速度，把病人安全接回中心醫(yī)院治療。院長他對葉先生的情況非常關心。”
他這話聲音不高，但足夠讓跟在葉楓和蘇婷身后的青石縣人民醫(yī)院的張主任，以及青石精工的廠長李茂才聽得清清楚楚了。
張主任臉上的肌肉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，眼神里滿是震驚。
中心醫(yī)院的院長親自過問？
還派了創(chuàng)傷科主任帶隊過來轉移病人？
這葉建國的兒子葉楓，到底有多大面子？
他不由得又偷偷打量了葉楓幾眼，之前的優(yōu)越感，此刻蕩然無存，只剩下敬畏和疑惑。
旁邊的李茂才廠長也是差不多的心情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心中更加確信自已之前對葉家的所有關照和善意，都是無比正確的投資。
“謝謝趙主任，也請您回去后，一定代我們感謝張院長。”
葉楓再次道謝，語氣真誠。
蘇婷在一旁也點頭附和。
“放心吧，話一定帶到。”
趙主任點頭應承，隨即話鋒一轉，切入正題，
“病人的情況，這邊的張主任已經跟我詳細交接過了。路上我們也初步看了一下傳過去的片子和其他檢查報告。傷勢確實很重，失血也多，但目前生命體征經過這邊的搶救，還算平穩(wěn)。轉院過程中的風險肯定有，但我們有準備，帶了必要的藥品和設備，會盡全力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他說話條理清晰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專業(yè)性。
葉楓聽著，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松弛了一些：
“那就一切都拜托您了，趙主任。路上……請您一定多費心。”
“這是我的本職工作，一定盡全力。”
趙主任看著葉楓眼里的血絲和掩飾不住的疲憊，語氣放得更緩了些，
“葉同學，你也別太焦慮了。到了中心醫(yī)院，我們會組織最好的專家團隊進行會診，制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。現在最關鍵的一步，就是平安地把病人接過去。”
他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轉運的注意事項，便轉身指揮帶來的醫(yī)護團隊，和縣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護士一起，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葉建國從病房轉移出來，平穩(wěn)地安置到中心醫(yī)院那輛設備更齊全的救護車上。
整個過程，葉楓的眼睛一直緊緊跟著移動病床，直到父親被穩(wěn)妥地送進了救護車艙內。
“媽，您跟我坐蘇婷的車走吧，也能舒服一點。”
葉楓轉過頭，對一直緊握著父親的手、眼圈通紅、神情恍惚的母親劉愛玲說道。
劉愛玲卻猛地搖了搖頭，
“不，不……我跟你爸一起坐這個車……我得看著他……我得看著他我才安心……”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，還有一種近乎固執(zhí)的恐慌，仿佛一旦離開丈夫的身邊，就會發(fā)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。
葉楓看著母親那驚弓之鳥般的模樣，心里一陣酸楚，知道再勸也無益。
母親此刻所有的精神支柱都系在了父親身上，只有親眼看著，她才能稍微踏實一點。
他只好嘆了口氣，妥協(xié)道：
“好，好，媽您別急，那您就坐救護車吧，跟著趙主任他們。路上有什么事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
葉楓又拜托趙主任和隨車護士多照看一下自已母親。
趙主任自然滿口答應。
很快，一切安排就緒。
中心醫(yī)院的救護車再次鳴響警報，緩緩駛離了青石縣人民醫(yī)院，朝著江州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葉楓站在原地，一直目送到再也看不見車的影子，才緩緩收回目光，感覺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他強打精神，又轉身和李茂才廠長、老周副主任以及縣醫(yī)院的張主任寒暄了幾句，感謝他們之前的幫忙和救治。
每個人的態(tài)度都比之前更加熱情和客氣了，言語中充滿了安慰和保證，讓他放心，廠里和醫(yī)院這邊都會全力配合后續(xù)事宜。
寒暄完畢，葉楓和蘇婷也坐進了車里。
蘇婷啟動車子，平穩(wěn)地駛上了返回江州的路。
車窗外，青石縣的街景和田野飛速地向后掠去。
葉楓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，頭微微側向車窗，目光投向窗外，卻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景物上。
他眉頭緊鎖，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，還有一種沉重的、茫然若失的神情。
持續(xù)的緊張和擔憂暫時告一段落，父親終于被更專業(yè)的團隊接走了，這讓葉楓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點。
但這一松弛，另一件事情，卻猛地浮上了他的心間。
血型報告！
O型血的父母，怎么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？
這個冰冷的事實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，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世界，輕易地撕裂了他過去十八年所有的認知。
自已不是父母親生的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就給葉楓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心慌。
為什么？
怎么會？
那他的親生父母是誰？
在哪里？
為什么把他交給現在的爸媽？
是拋棄？
還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？
無數個問題像沸騰的開水，在他混亂的腦海里翻滾、沖撞，卻怎么也找不到答案。
葉楓想問，更渴望得到一個解釋。
可是，現在能問誰？
問還處在巨大驚嚇和悲傷中的母親嗎？
他怎么能在這個時候，再去用這樣一個問題去沖擊她？
母親已經承受得夠多了。
可不問，這個謎團就像一塊不斷膨脹的巨石，壓在他的心口，沉甸甸的，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葉楓感覺自已的過去變成了一片迷霧，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獨感，夾雜著對父親傷勢的擔憂，讓他心亂如麻，疲憊不堪。
開車的蘇婷，一邊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，一邊不時地通過車內的后視鏡，悄悄觀察著身邊的葉楓。
她看到他緊鎖的眉頭，看到他眼底深藏的疲憊和掙扎，看到他微微抿緊的嘴唇，還有那完全放空、沉浸在自身思緒里的側臉。
蘇婷的心不由揪的更緊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