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的冬季,香港依舊掛著燦爛暖陽。無雪的城市被陽光籠罩,暖陽之下寫字樓明凈澄澈,城市輝煌美麗依舊。
蔣正邦從繁忙公務(wù)中短暫脫身,去到深水灣拜訪阿嫲,阿嫲好不容易見到孫子,拉著他好一陣叮嚀,留他吃過晚飯,依依不舍,說著說著又要掉眼淚。
阿嫲短短幾個月衰老太多,頭發(fā)已經(jīng)全白,流著淚講如今身邊就這么一個親人,要他多回家看看自已。
蔣業(yè)成在偏癱一年后,因長期臥床,肺部深處痰液堆積,引發(fā)肺炎。雖有頂級醫(yī)療團隊陪護,但康復(fù)之路遙遙無期,他意志愈發(fā)薄弱。無法忍受自已這副模樣,求生意識很是微薄。
肺炎最后一次復(fù)發(fā)時,即便有護士與康復(fù)師的精心護理,蔣業(yè)成依然因耐藥菌感染而高燒不退,被緊急送進ICU。
后來轉(zhuǎn)出ICU以后,面對著母親,毫無求生意識的眼睛里,眼淚不斷涌出。
母親剎那間知曉他的心愿,內(nèi)心經(jīng)過劇烈撕扯掙扎,忍受著巨大的悲傷,同意醫(yī)生建議,將其轉(zhuǎn)入臨終關(guān)懷病房,陪兒子走完最后一程。
那以后,老人家大病一場,臥床不起。
醒過來后便只想要孫子陪伴。
蔣正邦難得騰出時間,耐心陪伴阿嫲。
阿嫲拉著他手絮絮叨叨回憶舊事,蔣正邦安靜聽著,偶爾搭兩句話。
阿嫲講:“阿云家的孫又得一個bb,前幾日帶來給我看,養(yǎng)得肥肥白白,好有福氣。”
嘆息一聲,老人家拍拍他手背:“阿嫲不是催你,只是看到bb,就想起你小時候。那個時候你肥嘟嘟,又精靈,大家都搶著抱。”
男人唇角掛一抹淡淡微笑。
“阿嫲,太久遠了。”
“人越老呀,就越想念從前。”
阿嫲聲音悠遠,帶幾分遺憾。
蔣正邦一直陪伴到老人家熟睡,這才輕輕關(guān)門,在夜晚離去。
路上刷一刷手機,這位朋友曬一家?guī)卓诟吒吲d興度假照片,那位朋友報出結(jié)婚喜訊……他這個年紀(jì),單身才叫人意外。
人生大事于他而言沒什么吸引力,他更專注眼下來之不易的度假時間。
回到半山那套復(fù)式平層,觀維港霓虹景色,冷清清的空間只自已一人,明明早就習(xí)慣,但今夜忽然失眠。
打開Ivan制作的那份度假安排,望著表中地名,有一陣夜風(fēng)自窗外吹進,他微微瞇眼,恍然間想起,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冬天了。
冬天。
發(fā)去一條信息:
【換個地方】
兩日后,男人出現(xiàn)在雪山小鎮(zhèn)。
又是一年滑雪季,冰冷小鎮(zhèn)里行人不絕,熱鬧至極。游客劃著單板在路邊穿行而過,街邊小店被暖色燈光暈染的溫馨,遠處雪山巍峨雄偉,壯麗依舊。
依然什么都不曾變。
Lewis得知蔣正邦要來滑雪,特意趕來與他碰面,熟人相見,好一陣寒暄。
“Vincent,好久不見,怎么不見你那位女朋友?”
Lewis圓潤的臉龐掛著八卦笑容:“我記得上次見面,你們感情很好,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。那次你差點出事,趕回來以后當(dāng)著我的面和她擁抱,抱得那么緊,好像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,哈哈,你肯定很喜歡她!因為后面幾天無論我怎么約,你都不出來。”
他笑容愈發(fā)有深意,頗有一種我都懂的意味。
“那時我就想,那位女士大概是你的命中注定。好久沒聯(lián)系,Vincent,你把她藏哪了?和她聊天很舒服,帶她一起出來。”
蔣正邦唇角噙一抹禮貌的笑,拿起酒杯喝一口香檳,聽著Lewis的話,很久,未做回答。
“不是吧。”
Lewis從他表情猜到原因,懊惱地拍了拍腦袋。
識趣轉(zhuǎn)移話題:
“Vincent,明天一起去滑雪?我約了兩個朋友,他們也想認識你。”
男人點頭應(yīng)下。
這夜與Lewis聊過天,他回到酒店,入住的是從前那間套房。
明明酒量很好,今夜卻有些微醺。
躺在床上,久久無法入眠。
翌日與Lewis匯合,Lewis與他緩慢邊滑邊聊,忽然指著遠處高臺,語氣充滿回憶:“Vincent,記不記得你以前從那里沖下來,動作完美,拿到了冠軍?”
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,最近見面的人總愛提及往事。
蔣正邦笑笑:“那么久遠你還記得?”
“我當(dāng)時為你激動歡呼,好像自已拿了冠軍一樣。那種欣喜無法忘記,那天在我的生命里也同樣意義非凡。”
打開話匣,Lewis興奮講下去:“……后來我和你女友聊天,又講起這件事,講到你父母沒來,我看得出,她的表情難過,也為你傷心。”
蔣正邦速度慢下來。
“和她講你以前的故事,她聽的很仔細,講到有趣的跟著我一起笑,傷心的也跟著傷心。她對你的故事很感興趣。”
蔣正邦唇角漾起一抹笑意。
“我問她怎么不去滑雪,她說她摔傷了,還沒學(xué)會滑雪。Vincent,她后來學(xué)會了嗎?”
Lewis問完,回頭看向朋友,只見男人閉著唇,Lewis再次懊惱地捶額頭:“抱歉,又提起你傷心事,我這次保證,不再提你的前女友。”
蔣正邦笑笑:“沒事,你說。”
Lewis搖頭:“不說了,走吧,我們?nèi)ズ退麄儏R合。”
這日滑得盡興,直到夜幕降臨,幾人邀請蔣正邦共進晚餐,他禮貌拒絕。
換好衣服,走在雪山小鎮(zhèn)里,抬眼望去,整座小鎮(zhèn)被溫暖燈光包裹,行人們穿梭其中,面上有幸福的笑。
垂下眼,腳下足跡凌亂,有大有小,深深淺淺,不知腳印來自于誰。
過往蹤跡消失無蹤。
他沿著那些足跡,沿著這條與她曾走過的路,再走一遍。
這個夜晚寧靜漫長,路一直走,好像永遠走不到頭。
推開雜貨店的門,年輕情侶挑選著紀(jì)念品,他環(huán)顧四周,琳瑯滿目的精美物品充斥其間,極其容易吸引游客目光。
這樣的店不會是他愿意光顧的店,但今晚破例。
破例的不只是這家店。
她帶回家的紀(jì)念品,后來被他珍藏在書房,放的位置很高,被東西擋住。若想要看,便需要將遮擋的物品移開,才能發(fā)現(xiàn)。
那個水晶球,果真是唯一?
他停頓兩秒,緩緩走到那堆擺滿了水晶球的桌子旁,仔細地一個個檢查。
姿態(tài)專注,不嫌浪費時間。
幾分鐘后,他收回目光,有一抹溫暖笑容浮現(xiàn)。
這夜他亂走亂逛了很久,臉龐在寒風(fēng)中變得冰涼,直到許多店鋪關(guān)門不再營業(yè),他終于舍得返回酒店。
依然失眠。
半夜時分,聽力格外靈敏,外面似有什么細微響動,他起身,去到窗邊。
下雪了。
雪花紛紛揚揚,格外美麗。
對面的雪山沉默矗立,一如過去。
她很喜歡下雪。
那個夜晚她獨自起來看雪,那個冬天她跑出超市,用手接飄落的雪花。
每一個細小片段在記憶里都如此深刻,清晰的如同電影重映。
忽然他皺皺眉。
那天,她第一次滑雪,不應(yīng)該那么罵她。
她受了傷,怎么能罵她?
抽出一根煙,壓制煩躁心緒。
煙霧繚繞著,將他包裹,眉間褶皺漸漸平復(fù)。
平淡的面龐出神凝望飄雪。
她學(xué)會滑雪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