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場候機廳里人來人往，航站樓外，不時有飛機起飛降落。
去往新加坡的一趟航班已經延誤兩小時，乘客正在高聲與航司溝通，陸砂和母親坐在一旁候機椅，焦急低頭查看手機。
一條手機新聞突然彈了出來，標題“商華”二字讓她心頭猛然一跳，下意識劃走，然而耳邊又傳來旅客們的交談聲，在談論今日那樁備受矚目的案件。
她不想去聽，只是不斷關注延遲的航班信息。
很早便知這場官司勝負已分，她不會將希望寄托在一個假的身份上，早早為母親及自已辦好機票，而蔣正朗的訴訟為自已拖延了足夠時間。
今日是最佳的逃離時機。
手機鈴聲在這時乍然響起，看見屏幕顯示人名，她呼吸一滯。
鈴聲響了很久。
有旅客投來怪異目光。
陸砂終于接通，手機放在耳邊，她聽到自已綿長沉重的呼吸聲。
那人沒有出聲，她也一樣。
死一般的沉默之中，陸砂望向航站樓外的晚霞，太陽落山了，晚霞通紅，逐漸有越來越紅的趨勢。
她聽到自已的呼吸，沉重、深刻。
幾次深深的呼吸以后，她積攢了些許勇氣，艱澀開口：
“庭審應該結束了吧，我猜你大獲全勝，恭喜。”
又是幾次呼吸，不想讓人瞧出破綻，她往人少的空地走去，聲音緩慢又艱難：“那幾份文件，我拿了兩份，給了他。”
她自嘲笑了下：“我背叛了你，站在了他的一邊，一起對付你。要是贏了，我會得到一筆不菲的數目。我是那個叛徒。”
她問：“這樣的我，你還要留嗎？”
一個為了離開你，不惜背叛你的女人，還要留嗎？
男人聽著，只輕聲吐出兩個字：“撒謊。”
陸砂又笑了下，眼眶漸漸濕潤。
他們何其了解對方。
從他故意讓她發現那些文件開始，她便知道，不將文件拿走，那最好不過。將文件拿走，他不會怕，他必定為這種結果做了充足準備。
蔣正朗以為只差證據就有把握起訴他，其實是他讓他以為只差所謂證據。
陷阱已經布好，只等獵物掉落。
她甘愿入局，也幫了他一把。
陸砂將酸澀復雜情緒逼回，叫他完整的名字：“蔣正邦。”
女人語調平靜，聲音極輕：“在你試探我的時候，你是希望我將文件交給他，還是不希望我將文件給他？”
他太強大，算無遺策，讓她有安全感的同時，又感到深深的害怕。
問出這個問題，她卻又不想得到答案了。
陸砂閉著眼，聲音輕如呢喃，似祈求：“放了我吧。”
這世界雖大，但互聯網如此發達的現在，對他那樣的人而言，要找到一個人并非難事。
蔣正邦抿著唇，沒有回答。
呼吸著，心臟卻有鈍痛回響。
那個女人看似弱小，其實一直都心狠，比他心狠。
她決定了的事，沒有人能動搖。
她對自已狠，對他也狠。
機場里突然傳來登機播報，匆忙的旅客擦肩而過，撞到陸砂手臂，她再看去，通話已被中斷。
對方沒有打來，她也不敢回撥。
拉著母親排隊登機，心急如焚，內心祈禱這條隊伍快點結束。
每一分每一秒都焦急難熬，終于進入廊橋，遠處晚霞愈發燦爛，五彩斑斕。
她緊緊抓著母親的手，快速走向機艙內部。
那么堅定、不曾動搖。
可是似乎有那么一瞬間，她自已對未來也感到茫然——并不知道這樣的決定是否正確，并不知道未來又會面對什么。只是當踏入廊橋時，久久盤繞心間的陸蔚臨死前痛苦的臉開始模糊不清。
緊箍咒般的折磨在逃離這片土地時，漸漸離她遠去。
好女兒、好姐姐的魔咒終于放下，她得以獲得片刻喘息，卻又在喘息時，承受著每一次呼吸帶來的劇烈的疼。
其實她總是被各種枷鎖禁錮，她不夠無私又不夠自私，只是愚鈍地用自已微弱的力量撐起一個小家，也一并愚鈍地撐起一些虛妄的責任。
這一刻，也不知道自已到底需要什么，又到底失去了什么，她又會獲得怎樣的結局。
無論怎樣，她都坦然接受。
人總要為自已的選擇承受代價。
找到座位，很久很久，一張臉麻木，心臟在胸腔里跳個不停。
商華25樓，Ivan進入，望著椅子上的男人，沉聲報告：“Vincent，陸小姐乘坐的航班即將起飛，暫時還沒有預訂新的機票，查不到她接下來的航班信息。不過，那里大概只是一個中轉站。”
蔣正邦靜靜凝望著那片晚霞。
Ivan輕聲呢喃：“不知道陸小姐到底要去哪。”
辦公椅上，剛剛在庭審上大獲全勝的男人久久不曾出聲，平淡的面龐朝著落日，陷入長久沉默。
半晌后，唇邊忽而勾一抹笑：“摩爾曼斯克。”
Ivan一怔：“摩爾曼斯克？”
男人又不說話了。
遲疑片刻，Ivan問：“Vincent，要追嗎？”
男人沉默著。
腦海間忽然浮現那日在寺廟里，老和尚說的那句“如其所是”。
想到她的決絕姿態，想到她為逃離他早早做好充足準備。
默不作聲。
過了好久，似是自言自語般問一句：“你說，一個人要多少錢才足夠過完下半生？”
Ivan愣了下，恭敬地在心里默默計算。
蔣正邦突然擺擺手，Ivan心領神會，退出辦公室。
臨走前，再次望一眼他沉默的臉龐，心中已經有數。
想了想，Ivan低頭發去一條信息：【陸小姐，祝往后順利】
飛機即將起飛，陸砂收到Ivan的信息。
便知前路坦蕩，他真正放手。
一顆混亂的心在此刻平穩下來。
【謝謝】
如愿離開那個人，命運再次回到自已手中，隱約的恐懼消散，愧疚不安也離她遠去，她感到慶幸，心中有一種讓她心安的踏實感受。
可是同時，又有更深更重的悲傷席卷而來，使她眼眶猝不及防濕潤，幾滴淚滾落。
母親擔憂地凝望她麻木的臉龐，緊握她手，像是給予安慰。
陸砂盯著舷窗之外，晚霞璀璨的耀眼。
母親輕聲問：“砂砂，我們以后去哪兒？”
陸砂伸手，面無表情擦去眼角淚水，聽到母親的話，過往細碎回憶片段浮現腦海。
美好回憶中，有一個名字出現。
擦著眼淚，聲音平靜而堅定：
“摩爾曼斯克。”
遠處的天空中，巨大的飛機載滿乘客，往確切的目的地而去。
這座城市那么多人，每天都有無數人離開，無人知曉那些離開的人在這里發生過怎樣的故事，又與誰有著怎樣的糾葛。
走進人群里，也不過是普通的男男女女。
想到那個人，想到自已。
他們并非善男信女，在復雜的塵世有過一段愛恨癡纏的情緣。糾纏過后，各自回到各自將被修復的軌道，繼續過本應該過的生活，僅此而已。
一段往事，終究只會成為一段回憶。
往后漫長余生的酸甜苦辣，就要自已去體會了。
陸砂望向天邊大片的晚霞，似乎每一種顏色都有，各種顏色交織過渡，震撼的叫人久久不愿移開視線。
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晚霞。
也是同一時刻，商華大廈的25樓，蔣正邦靜默站在窗前，望著被數種顏色渲染的絢爛天空。
他所在的樓層總能見到好看的天空，可這樣的景色，也是第一回。
他望著天邊，望了好久好久，又忽然轉移視線，望向更遠處。
也許某個時刻，天邊會劃過一架飛機，在某座城市短暫停留，而后飛往遙遠的摩爾曼斯克。
……
飛機起飛了。
從小小窗戶看去，陸砂看見這座城市的風景漸漸被拋在身后，高樓大廈變得渺小，人類如同塵埃。
她遠離地面，越來越遠，飛向云層，也似乎離那晚霞更近了。
也許，這是他們此生最后一次共同沐浴的晚霞。
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此后天高海闊，后會無期。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