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位子對陸砂而言極佳,離散臺客人遠,周圍座位又都是空的,只他們兩位。
肖河漸漸不笑,熱鬧環境下,他一張臉分外平靜,身上那幾分意氣風發的稚氣竟然消散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側目的沉穩氣息。
“你辭職以后一直待深圳?和他在一起?”
“和他一起。”
陸砂沒有隱瞞,撐著下巴對他笑一笑:“沒有理由不在一起,有錢又大方,還愿意陪我,有什么理由離開?”
她喝了酒,眼神有幾分微醺意味,昏暗燈光下,她也并未發覺自己這樣有多迷人,肖河喉結滾動,視線不知不覺落在她唇上。
意識到這一點,又迅速移開,卻已是不敢與她對視。
喝一口檸檬水安撫干燥的口腔,他道:“大方的男人世上不止他一個。”
“但只有這么一個被我碰上。”
“他對你好?”
“很好。”陸砂笑:“還說要和我結婚。”
肖河心臟一緊。
“你們已經見過雙方家長?他家人同意婚事?”
陸砂雙眸一暗。
落入肖河眼中,那股激動因她落寞的反應消散,不忍再逼她,肖河緊盯她面龐,低聲問:“他對你好?讓你幸福快樂?”
陸砂低著頭,久久無言。
幸福還是痛苦,連她自己都分不清。
不應該和他在一起,她不能容忍自己與他在一起,若是從前的自己,一定會鄙視現在的自己。可是事實是盡管她不想,卻依然留在了他身邊,享受他給的名利,享受他帶來的奢侈生活。過著這樣的日子,好像過去的一切都沒有發生,陸蔚的死也已經翻篇,那場車禍真的只是意外,都不再去提。
然而內心又無比清楚,陸蔚的死亡并未真正過去,夜深人靜時,妹妹臨死前痛苦的面孔總會浮現,可她還活的那么好,和仇人的兒子相親相愛,過那么奢靡的生活,怎么配?
已經被折磨的身心俱疲,想逃跑,又不甘愿就這樣離開,內心叫囂著要報復。想報復,卻無處下手。
與他在一起,他不希望她悲傷,而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幸福。
她越來越不像自己,而自己,也不知道怎么樣才是自己。
突然間痛恨提起這個話題的肖河。
陸砂冷眼望向肖河:“你喜歡我是不是?”
肖河因她的反客為主怔愣,耳根迅速燒紅起來。
好在這里燈光暗淡,只有他能感受耳根的滾燙,而她無法發現。
陸砂忽然在他身邊坐下,二人挨得很近,她雙手搭在他脖頸上,湊近,呼吸可聞。
“誰都看得出你喜歡我,你喜歡,怎么不大膽一點?”
她唇瓣貼近,在他臉頰輕輕摩擦。
他并非很有原則的男人,也會因心儀女人的主動而有生理反應,有那么一剎那,很想不顧一切順應自己的沖動,可腦海中卻浮現她今晚的模樣——他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悲傷。
她長長的睫毛在他眉眼劃過,帶來淡淡的水潤,這一秒他心中浮現無限悲哀與心疼,狠下心來,扶著她肩膀將她推開。
盡管她掙扎,仍強硬拉著她離開。
陸砂被強行關進他跑車副駕,明顯感受到這個男人的怒火。
他冷聲逼問:“你把我當什么?你失意時分的解悶對象?”
陸砂隨意說一句:“抱歉。”
抽了一根煙,胸口那團火終于平復下去,肖河扭頭注視她淡漠的臉,重重吐出一口氣。
心平氣和著,淡聲道:“陸砂,你不應該這樣,在我眼里,你不應該墮落自己。”
“什么叫做墮落?也許我早就已經墮落。”
肖河沉默很久。
這夜月光明亮又清冷,陸砂抬頭仰望那輪高高在上的明月,兩個人都陷入沉默。沉默持續太久,最后,肖河淡然理智聲音響起。
“人活在世,沒人能活的純潔無瑕,也沒人能永遠不犯錯。誰能保證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對?陸砂,即便做錯了事,也不代表要用一生來償還。如果所有人都來高高在上指責你,你就更不應該幫著他們指責自己。”
肖河又點燃一支煙,沒有看陸砂表情,吐一口煙圈,也吐出胸腔濁氣。
“無論做怎樣的選擇,都是你自己的人生。沒有人的選擇會被所有人接納,又何須在意別人是否接納你的選擇?
“想一想,你活的的確要比他艱難。畢竟只論那件事,一個道德有瑕疵的普通人,在社會上遠比富人更加難以生存。但我想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,你不會一直沉溺于那件事,至于你到底還發生了什么,你不說,我不會去探尋。倘若你愿意分享,我也樂意傾聽。”
話落,他閉上唇,安靜等待。很久很久,沒有等來陸砂的聲音。
這支煙慢慢燃盡了,他便也知道,她不會與自己吐露心聲。
肖河垂下黯淡眼眸。
陸砂說:“太晚了,我要走了。”
“陸砂。”他突然叫她。
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,肖河凝望車窗前的小葉欖仁,輕聲訴說一件往事:“見你的第一面是在福利院,那天太陽很大,我到的時候你已經快離開了,走之前還幫忙搬了幾趟牛奶,一次搬兩箱,熱的臉上出汗,可是沒說一句累。完成以后,自己默默喝一瓶水就走。”
那樣的往事對陸砂而言太久遠,近來又總是健忘,她想不起來。
“在我眼里你很好,很善良,比很多人善良。這樣的你值得很好的人生,你不應該這樣。”
陸砂差點流淚。
肖河又說:“往前看看,路就算難走,慢慢走著發現也能走順。”
陸砂擦一擦眼角,推開車門,離開前,她笑著道一句:“謝謝你,讓我覺得自己沒有那么糟糕。”
講完以后她匆匆離去,坐回自己那輛賓利。
肖河車子跟在她身后,看著她進了別墅區,于是慢慢停下。
黯淡樹影下,他凝望前方車身遠去,直至徹底消失在自己視線,一如從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