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昏暗,只留一排冷白壁燈。
不知從何時開始,陸砂已習慣將自己留在黑夜。
在窗前枯坐許久,窗外樹影晃了又停,停了又晃。
天是黑的,慘白的月亮高懸,要很用力才能看清幾顆光芒微弱的星星。但她沒有看月亮,也沒有看星星,只是睜一雙漆黑幽暗的眼,像是盯著變化的樹影,也像是專注凝視虛空。
很久以后,身后傳來推門聲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頓幾秒,而后重新響起,那聲音在她身后停下,一道陰影自上而下覆蓋,也將她籠罩包裹。
沒有回頭,沒有對視,她卻已經感受到那雙眼睛是何等的森然陰沉。
他緩步坐另一張椅子。
陸砂終于轉過身,換了個角度,與他對峙。
男人氣質是她從未見過的陰郁暴戾,雙目陰沉,眼下發黑,顯然沒睡過幾日好覺,他這副樣子,卻讓她心中莫名暢快。
竟然笑了起來。
那雙如狼般的眼睛緊緊盯她數秒,她絲毫不懼,與他爭鋒相對,同樣用一雙陰冷眼眸回視。
他忽而也笑:“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。陸砂,跟著我你果真有長進。”
“痛苦?你也會痛苦?你舍不得?”
陸砂言語挑釁:“你說若我打胎盡管試試,你想怎么報復?”
等待他的過程中,她心里一直在想他的對策,很想知道他會怎么對付她?活在這世上已經失掉半條命,到了這一步,也似乎已經不在乎他有怎樣可怖的手段。
男人始終未動。
只是靜靜凝望她,她不屈的臉,帶著恨意與不甘的眼睛,一切的一切,都在說明她對他是如何的戒備。
想到她不顧一切也要墮胎——她拼著魚死網破的心,也要將與他的聯系切斷的一干二凈。
姿態是那樣決絕,讓他想起來,胸腔就隱隱作痛。
蔣正邦忽然笑,月光下,那笑竟顯出幾分慘烈。
“你比我狠。”
“哪能和你相比?”
“生下他,讓你那么難受?”
“生下他,讓我覺得自己被侮辱。”
蔣正邦呼吸驟然一滯。
燈光并不亮,而他背著微光,陸砂其實瞧不太清他的眼睛,卻發現,那雙眼忽然變得分外晶亮。
說出那句話,亦讓她自己心中難受。
眨了眨眼睛,陸砂用微笑面對。
他笑一聲,充滿譏諷:“你覺得我侮辱了你,那你有沒有想過,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承受這種侮辱?拿了錢還要裝清高,既要尊重又要獨立,又當又立,以為自己很高尚?”
“我不高尚,我又當又立,但你就是喜歡。你喜歡這么裝的我,你賤不賤?”
“牙尖嘴利,我倒忘了,你本來就牙尖嘴利,香蜜湖那晚就看出來。嘴巴能這么毒的人,心能軟到哪里去?你心夠硬,對自己夠狠,我佩服。”
“比不上你心狠,將人當做傻子玩弄,是不是讓你很有成就感?”
“當做傻子?在你眼里我這么可惡?”他笑了兩聲:“無論我做什么你都認為我心思歹毒,懶得和你多嘴。”
陸砂也呵呵笑:“不必多嘴,和我多嘴多浪費你時間,為你不值。我被當做傻子,似乎在你眼里已經丟失了人權,一切只能聽你的。蔣總,孩子不僅是你的,更是我的,在我肚子里,你沒有權利干涉。何必給我安上罪名?”
他翹起二郎腿,下巴微揚,也將那晶亮逼回,冷聲嘲諷:“到了這個地步還能與我講這些,你心臟強大。人家都說流產傷身,看來對你而言沒有半分損傷,你這個精力,下田都能犁半畝地。”
“能讓你不高興,我便斗志勃勃,覺得生命充滿希望。”
他又笑:“原來在你心里我這么重要,竟成了支撐你享受美好生活的支柱。”
“你慣會往自己臉上貼金。”
“我向來厚臉皮,我這樣厚臉皮的人成了你的精神支柱,你也很厚臉皮。”
他用她的話回敬。
兩個人針鋒相對,絲毫不讓。
蔣正邦凝視她那張美麗不屈的臉,不久之前,明明他們還在一張床上相擁而眠,訴盡心里話,那時她依賴他,他繪畫未來一家三口的美好畫卷,她也安靜聆聽。
短短時日事情已經天翻地覆。
工作與精神重重壓力襲來,他輕嘆一口氣。
眼皮低垂,神情間顯出幾分頹唐,陸砂又對他譏諷。
“蔣總,你我之間不過錢色交易,你到底在憤怒什么?”
他倏然抬眸,眼眸中似有什么碎裂,裂成碎片,恍惚中讓人錯覺有破碎之聲。
“錢色交易?在你眼里我們只是錢色交易?!”
陸砂冷笑:“不然呢,還能有什么?難道你要說你付出真心?那你做了虧本買賣。”
男人胸膛起伏,放在桌上的手攥緊成拳,一雙陰鷙眼眸將她緊鎖,似是要恨進骨子里。
忽然猛地起身,一步一步行至她身前。
垂在身側的大手隱隱晃動,陸砂看著他手,輕笑一聲,揚起細長脖頸回望他,同時不動聲色握緊了桌上水杯。
余光瞥到她緊握水杯的動作,那動作刺傷了他。
她不信任他,對他滿含戒備。
他抬手,她以為那只大手要落在自己脖子之上,卻不想往上移,捏住了她下巴。
極其用力,讓她下巴生疼。
“錢色交易。”
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蹦出,幾乎是咬牙切齒。
陸砂望著他晶亮的眼睛,突然間不敢言語。
那只手又離開她下巴,搶過桌上水杯,往地上狠狠一砸!
玻璃水花四濺,伴隨著玻璃清脆聲響的,是他摔門而出的劇烈撞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