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正邦表情平淡,緩緩在她對面坐下。
暖黃燈光下,二人沉默相對,他收起了對她的鋒芒,四下陷入寂靜。
她默然片刻,繼續這番話題。
“我對她感到抱歉,今天見到她,心中更加覺得羞愧,談話時,不敢直視她雙眼。”
陸砂臉上有難以掩飾的慚愧之意,她并未對擁有身邊這個男人而感到驕傲,只有無盡的難堪與令人焦灼的不安纏繞心間,讓她眉宇染上無限愁緒。
蔣正邦細細瞧她表情,心間忽然傳來一陣刺痛。
他善于觀察人臉色,便也一眼探明她內心真實的感受。
這一瞬間心下蒼涼又復雜,又帶著點悶悶的疼。
突然間,他想起她那個不知天高地厚、為自已爭取地位的妹妹,他竟然希望此時她也能像她妹妹一樣,那么理直氣壯地向自已求一個名分,而不是現在這樣什么都無所謂,只有迫切的逃離意味。
名分在她眼里不值一提,也連帶著讓他明白——其實自已在她心里也同樣可有可無。
其實本就應該可有可無,如她在他心里一樣——他感到有什么不對勁。
蔣正邦垂下眼眸,有那么幾秒陷入恍惚,他只覺心底里也同樣生出了幾分茫然。
男人靜默不語。
昏暗的室內,二人隔一張小巧圓桌相對而坐,玻璃倒映著他們的身影,都是平靜的臉,明明距離并不遙遠,可就是這短短的距離,竟然品出了幾分生疏意味。
陸砂停頓幾秒,繼續在這個深沉夜晚剖析自已內心。
她慢慢回憶著白天的談話:“我早就做好身敗名裂的準備,所以收到何小姐信息時,心里忐忑,也很害怕,我已經想到也許自已會像電視劇里一樣,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戳穿真實面目,從此無法在那一片區域生存。但是,”
說到這里,陸砂長嘆一聲:“她很有教養,她沒有罵我,也沒有打我,但這讓我心里更加難受,我寧愿她打我罵我。”
“她沒那么蠢。”蔣正邦接話。
時間在今夜變得分外難熬。
男人內心煩躁,掏出煙盒,點燃一根煙,接著問陸砂:“抽煙嗎?”
陸砂搖頭。
蔣正邦抽著煙,重重吐一口煙圈。
“有時候我會想來時路,便覺得命運是如此玄妙。我從未想到會認識你、認識何小姐,也從未想過會走到今天這個境地。”
然世上充滿不可預測之事,人心也向來深不可測。若人人都遵紀守法,遵守書本及老師所教養的美德,世界又怎么會是現在這個樣子?
蔣正邦沉默抽完這根煙,他難得產生后悔之意——也許今天不應該提起這個話題。
有些事,過去了就過去了。
他今晚心情不妙,其實不應該得到壞心情,誰讓自已不高興便舍棄誰,他有這個權力。
但眼前的人又不同。
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“你狀況很不好。”于是他快速切換今夜談話主題。
他冷靜道:“需不需要為你請一位心理醫生?”
男人態度冷酷。
陸砂反問:“你覺得我有病?”
“別誤會,我關心你心理健康。”
男人并不真誠。
他明明是話題中心人物,卻透露出與此無關的態度,陸砂一時怔然。
白天何詩儀問她,在與蔣正邦甜甜蜜蜜時,有沒有想過自已在傷害另一個女人?
她難以啟齒,但不得不對自已坦白,她的確想過。
這么想時,又有更多的愧意變成藤蔓纏繞而來,將她困在圍城里,她將自已鎖住,始終無法得到救贖。
那么蔣正邦呢?
他顯然不會。
他不會想到這一點,也不會因此感到愧疚。
他坦坦蕩蕩的無恥。
有時,陸砂倒羨慕這種人,至少無論怎樣內心都能自洽。
陸砂內心疲憊,笑了笑:“不必,謝謝你的關心。”
氣氛從沉悶又轉向僵冷,蔣正邦依然感到難受。
這次仔細思量,平和著聲音沉吟問:“你妹妹情況如何?”
他這么一問,陸砂才想起自已也有一段時間沒回家了。
“狀況良好,還在做假肢訓練,努力適應新的雙腿。我媽媽希望等明年春節后,她能克服心理障礙和外界眼光,重新走上大街好好生活。”
“你妹妹很堅強,你媽媽也很偉大。”
陸砂笑一笑,不認為他的夸贊出于真心。
“沒有辦法,已經成了事實就得接受現狀。”
“人生的確如此,總是沉浸在過去不肯展望未來的人,也同樣不會擁有未來。”
“那么,”他磕一磕煙灰,繼續詢問:“需不需要請更好的康復師?我可以為你聯系。”
他的人脈遍布各行各業,請一位頂級的康復師于他而言不過是很小一樁事。
“不用了,如今的矯形中心和工作人員都很好,更換康復師又需要適應。我妹妹目前大概也不想接觸新的人。”
“理解。那位肇事者呢?”
“判決沒有那么快,還需要等一等。”
“還要等?”
“是,律師說時間從幾個月到兩年都有。”
蔣正邦笑了笑:“對你而言的確如此,要浪費太多時間在等待之上。那么這件事需要我幫你么?”
“你能幫忙?”
“拜托,陸砂小姐,”他頗感好笑:“你似乎總是將我看的很輕,我在你眼里那么沒用?”
“不是。”陸砂遲疑一會兒,然后問:“你怎么幫我?”
“我會讓我的律師聯系處理你妹妹這件案子的相關人員。”
她接受了他的幫助,道了聲:“謝謝。”
“你很見外。”
“說聲‘謝謝’而已,這不費力氣。”
蔣正邦挑了下眉。
與她之間那股難言的壓抑終于消散了,也連帶著他心底的不舒服也消失無蹤。
蔣正邦語氣輕快:“這段時間醫院里花費了多少?”
“沒有很多。”
“為何不把醫藥費找我報銷?”
“我自已能負擔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他也并不強求。
說來說去花的不都是他的錢?
“家中欠債呢?”
“早已還清。”
“那挺好,你如今一身輕松,祝賀你。”
蔣正邦起身拍拍她肩,然后走進浴室,開始洗澡。
今夜話題終于結束,他感到輕松。
女人面色依然有化不開的愁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