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蔚整日待在醫院,躺在病房床上,沒有旁人搭手,她也無法去別處。
她早已從ICU出來,住的是兩人間的病房,另一位也是車禍患者,倒是比她幸運,只需養一養身子便能出院。
那人心態較好,幾次主動與陸蔚搭話,陸蔚只用一雙冷漠眼眸回望。
時間一久,她也識趣,不再多語,病房里大多時刻都是安靜的。
陸蔚時常偏過頭,望向窗外。醫院里種有小葉欖仁,樹葉在春天時很是翠綠。
如今快進入初秋,小葉欖仁的葉子雖開始轉黃,卻也依然堅挺長于樹枝。
即使是夏末,這座綠化率極高的城市也向來不缺綠色。
深圳的天氣依然炎熱,但有時也會下雨,一下雨溫度降低,幻肢痛便越發強烈。
而那痛苦摸不著說不出,疼的陸蔚直掉眼淚。醫生給她開了阿米替林和卡馬西平,又給她開了止痛片,陸蔚吃過,卻也只能緩解片刻。藥物治療難以根治需長期使用,且容易產生副作用,醫生給她控制藥量,很多時候陸蔚只能靠自已硬扛。
又試過心理治療,效果是微乎其微。
倒是還可以通過做脊髓電刺激手術,但成功率是60%,且手術費用高昂,陸蔚咬牙說自已能撐。
夜深人靜時,卻也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流眼淚。
疼的無法入睡。
難道這是她做第三者的代價?
人在低谷時,便容易胡思亂想。
陸蔚越來越不愛笑,也很少說話,而她的其他兩位親人也不見得能比她輕松。
康復治療師教她如何清潔護理殘肢,又陪伴她做康復訓練,她乖乖聽著,很乖巧,很聽話。
但治療師走后,駱葉梅卻對上陸蔚毫無生機的眼睛。
一個母親目睹女兒如此慘狀,心該有多痛苦?像是心臟都被撕裂了一般。
然而人在命運面前無可奈何。
如果可以,駱葉梅寧愿自已承受這樣的痛苦。
駱葉梅的頭發在短短三月內變得花白,她平日里還愛打扮一下自已,也會堅持給自已護膚,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那種心思,晃一眼望去,像是老了十歲。
她監督陸蔚吃過晚飯,陸蔚將碗一推,閉上眼準備睡覺。
她明白這時陸蔚不想見任何人,于是識趣地退出了病房。
她坐在門口椅子,呆愣了片刻。
然后,默默去食堂買自已的飯。
駱葉梅站在窗口看了半天,醫院菜品很豐富,但她最后只買了一個米飯,和一個清炒土豆絲。
擔心離開太久,于是打包帶回病房,坐在走廊最不起眼的椅子上吃著。
小姑子在這時打來了電話。
丈夫雖是個十年難得一遇的奇葩,可這些年來婆家人對她們母女三人還算不錯,小姑子和叔伯家時不時接濟駱葉梅,因為這些人的幫助,她才能將姐妹二人拉扯長大。
小姑子問起陸蔚狀況,駱葉梅平靜訴說著,眼淚已經流干了,現在說起來,倒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。
小姑子又問起醫藥費,駱葉梅看了眼病房,擔心陸蔚聽到,于是將飯盒提起來,走去了消防通道。
“還能撐一撐,砂砂在想辦法。”
“唉。”小姑子嘆氣:“砂砂再怎么想辦法,又能撐到多久?”
駱葉梅沉默,她當然明白,陸蔚的后續治療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她親眼目睹陸砂這些日子東奔西走,有多操勞。
抬眼望著頭頂天花板,讓眼眶的熱淚流回去。
“嫂子,我給你卡里打了一萬塊,你別嫌少,我實在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小姑子先前已借給她們兩萬塊,駱葉梅沉默半晌,提醒一句:“小荃,這錢我一時半會還不了你。”
“嫂子,這一萬不用你還,你不要嫌少。”
駱葉梅喉嚨有些哽咽,道:“多謝。我會還的。”
有了傾訴對象,她終于能夠對小姑子吐露多日來的辛勞與痛苦。
消防通道外,隔著一扇沉重的大門,陸砂沉默靠在墻上。
她本想來此地安靜一會兒,卻沒想到會碰到母親。
一扇門外,傳來駱葉梅壓抑的哭聲。
醫藥費。
后續治療。
是筆不菲的數字。
陸砂靠著墻,頭頂白熾燈晃的她眼睛生疼。
她靜靜聽著駱葉梅與姑姑哭訴完,等母親整理好了情緒,推開門,意外看見門邊的她。
陸砂低聲說:“媽,醫藥費我來想辦法。”
駱葉梅低頭擦拭著淚痕:“你還有什么辦法?”
陸砂閉了閉眼,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“還有一套房子呢。”
她說:“我把房子賣了。”
“那是你自已買的,你不給自已留點……”
陸砂平靜道:“小蔚更要緊。”
母親沉默良久。
“是媽媽沒用。媽媽賺不到錢。”
“別這么想。”
眼看又要開始安慰母親,陸砂嘆氣,拍著母親的背道:“房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人救過來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駱葉梅抿唇點頭,將飯盒藏在身后。
陸砂回了趟病房,看見陸蔚躺在床上,閉著眼,似乎在睡覺。
她靜靜看了妹妹好久,沒有打擾她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已經很晚了。
陸砂一整日都在奔忙,沒來的及吃東西。醫院食堂供給病人的飯菜幾乎賣完了,她也懶得再去外面覓食。
駱葉梅突然出現,把她叫到一邊。
在醫院走廊里,母親打開手中打包盒,那是一碗葷素搭配的盒飯。
“你一天沒吃飯,砂砂,如果你也倒下了,媽媽該怎么辦?你要好好吃飯。”
母親不能同時失去兩個孩子。
即使陸砂沒有胃口,但在此時,也不得不逼著自已一口一口吃飯。
沒有掉眼淚,飯菜也很美味,可她吃著,卻覺得苦進了她的心里。
陸砂將這碗盒飯吃完。
“媽,我會好好的,你照顧小蔚就好了。”
這天不久后,陸砂又重新聯系之前的中介,將那套還沒還完房貸的房子掛牌出售。
這一瞬間,她突然想起了自已曾踏入的香蜜湖一號,還有純水岸的別墅。
這兩套房產,屬于那個當日羞辱她的男人。
而也可以想象的,蔣正邦絕對不止擁有這兩處豪宅。
有些人,生來便出生在羅馬,注定什么都有。
而有些人,如陸砂,僅僅只是想通過自已的努力在一座城市里安家,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如愿。
世界是如此的差異巨大。
她感到莫大的不公。
也同時,她清楚地明白自已的人生正在發生劇變。
是好是壞,她無法知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