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提著那張沉甸甸的桌子，心里更沉。她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喉嚨有些發(fā)哽，“好，有時間我就來，你們倆……也要好好的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北風(fēng)刮在臉上，還挺疼的。
立冬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。
都說好人有好報，可王秀娟和羅建淼，這兩個頂好的人，他們的“好報”究竟在哪里？這世道，怎么偏偏對善良的人如此苛刻？
這口悶氣堵在心口，不吐不快。
再后來跟秦荷花見面時，立冬忍不住就把王秀娟夫婦這樁揪心的事，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“咱也干不了多大的事，能幫點(diǎn)就幫點(diǎn)，等你結(jié)婚做家具了，就去他家做。”
秦荷花最實(shí)在（最后食言了，王木匠的身體也不行）。
選了個好日子，裴錚開著朋友的125P，拉著奶奶、父親和立冬，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回了杏坊村，直奔結(jié)婚的主題。
雖是自由戀愛，規(guī)矩還得有。裴懷遠(yuǎn)特意請動了自己退休的老搭檔，給兩個孩子當(dāng)介紹人，全了禮數(shù)。
裴家沒有架子，沒有高高在上，六百元彩禮當(dāng)場過禮，還許了“三大件”——彩電、冰箱、洗衣機(jī)，都是當(dāng)時最時興的緊俏貨。
要不說不是一家人不進(jìn)一家門嘛，親家也是，三觀不合，真成不了親戚。
喬家也極是豁達(dá)，“孩子們幸福最要緊，這些形式上的東西，量力而行就好。”
私底下，裴奶奶還是塞給立冬一沓現(xiàn)金。
立冬推拒，“奶奶，您這是干什么？”
“這是我和裴錚他爸商議好的，給你的彩禮。”
“彩禮不是給過了嗎？”
“……那是當(dāng)著外人的面，”裴奶奶聲音壓得更低了些，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，“那六百塊和三大件，是走給親戚朋友、街坊四鄰看的規(guī)矩。咱們裴家娶媳婦，場面上的事，不能讓你娘家落了閑話。”
裴奶奶堅(jiān)持地將那沓用紅紙裹好的現(xiàn)金按在立冬手里，不讓她推回來。
“規(guī)矩是規(guī)矩，心意是心意。”奶奶看著立冬，眼角的皺紋里漾滿了慈愛，“這份是奶奶和你公公，單獨(dú)補(bǔ)給你的。咱們家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，就認(rèn)一個實(shí)心實(shí)意。你是個好孩子，懂事、明理，裴錚能娶到你，是他的福氣，也是我們老裴家的福氣。”
立冬感覺手里那沓錢沉甸甸的，她不圖錢，但能感覺到裴家對她的重視，心里很感動，“奶奶，我……我和裴錚是真心想過日子的，不在乎這些。”
“傻孩子，正因?yàn)槟銈兪钦嫘倪^日子，奶奶才更要給。”裴奶奶輕輕拍著她的手背，話語樸實(shí)，“這錢啊，你自個兒收著，當(dāng)私房錢也好，貼補(bǔ)你們的小家也罷，隨你心意。女人家手里有點(diǎn)實(shí)在的，心里才不慌。以后在裴錚面前，腰桿也能挺得更直些，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啊？”
立冬明白了，這不僅僅是錢，是奶奶把她當(dāng)自家人的維護(hù)，是一位長輩對晚輩的疼惜與祝福。
她不再推辭，將錢收起來了，“嗯，奶奶，我懂了，謝謝您！”
“謝什么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裴奶奶這才滿意地笑了，朝屋里揚(yáng)了揚(yáng)聲音，“裴錚！你個傻小子別躲著了，快出來陪你媳婦說說話！這榆木疙瘩，一點(diǎn)眼力勁兒都沒有……”
立冬順著奶奶的目光望去，只見裴錚從門廊的陰影里笑著走出來，顯然剛才的話他都聽見了。他走到立冬身邊，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，對奶奶說：“我這不是怕打擾您傳授持家之道嘛。”
他低頭看向立冬，眼神溫柔，輕聲說：“奶奶給的，你就安心收著。這是咱們家的傳統(tǒng)，我媽當(dāng)年也有一份。”
立冬抬頭看著他，再看看身邊笑容滿面的奶奶，心里最后一點(diǎn)不安也煙消云散了。
結(jié)婚日期也定下來了，正月十八這天，是個好日子，適合結(jié)婚。
麥穗幾個中午就在廚房吃的飯，吃完飯又一起去上學(xué)。
快嘴李嫂是村里出了名的長舌婦，誰家有點(diǎn)風(fēng)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耳朵，還得添油加醋過一遍嘴巴，沒少在背后搬弄是非。
上次被麥穗懟過，還不長記性。
“麥穗麥粒啊，聽說你三姐要結(jié)婚了？”
麥穗點(diǎn)頭，“是啊，嫂子還想問什么？”
“你這丫頭，嫂子沒有壞心眼，就是看著你那個姐夫腿腳不好，你爹娘怎么同意的？是不是圖人家錢呀？”
麥穗睜大眼睛，故作天真，“李嫂，您怎么總想著別人家是圖錢呢？哦——是不是因?yàn)槟?dāng)年就是圖李哥的錢才嫁過來的呀？那我姐夫可比李哥強(qiáng)多了，他至少還有文化呢！”
“還有，李嫂，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。我姐夫是為保護(hù)人民生命安全受傷的，是光榮的。您在這兒諷刺他，是想站在人民的對立面？你是對我們的政府和jc不滿嗎？走，咱這就找支書說道說道，看是不是這個理？”
李嫂子跳出去一米多遠(yuǎn)，“麥穗，都是鄉(xiāng)里鄉(xiāng)親的，你不許給我亂扣帽子，你好好聽聽，我也沒說什么呀？”
“我就聽見你嘲諷我三姐夫了，三姐夫是因公受傷，我三姐嫁給他是光榮的，你還說我們是圖錢……”
李嫂子本來以為三個丫頭片子加起來還沒有她歲數(shù)大呢，嘴皮子肯定沒有她溜，沒想到麥穗這丫頭不按常理出牌，字字句句都往“大是大非”上引，這頂帽子她可戴不動。
李嫂子又急又慌，雙手連連擺動，對麥穗扣過來的罪名唯恐避之不及，“哎喲，麥穗我的小祖宗，你可不敢這么胡說八道！”
“我、我那就是隨口一問，關(guān)心則亂嘛！誰不知道你三姐夫是英雄？咱們老百姓都敬著他們呢。我哪有那個膽子……去、去蛐蛐啥？我那就是嘴快，沒過腦子！麥穗丫頭，你、你可別揪著不放……”
李嫂子剛才打聽八卦、顯擺自己消息靈通的優(yōu)越感，此刻早沒有了。
她算是領(lǐng)教了，喬家這幾個姑娘，尤其是這個麥穗，看著不聲不響，惹急了是真敢往上捅啊！這要是真被拉到支書面前，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。
麥穗看著她這副狼狽樣子，心里既解氣又覺得有些好笑，但她臉上依舊繃著，只是冷哼一聲，“李嫂，話可是您自己說的，說了就得認(rèn)。以后啊，關(guān)心可以，但沒過腦子的話，還是少說為妙，免得惹禍上身。”
李嫂子松了口氣，“是是是，你說得對！嫂子以后一定注意，那什么……我家灶上還燉著東西，我先回了！”
說完，李嫂子幾乎是腳不沾地，扭身就走，越走越快，后來成小跑了。
看著李嫂子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，一直沒作聲的麥粒這才湊到姐姐身邊，小聲崇拜地說：“姐，你真厲害！看她以后還敢不敢亂嚼舌根。”
“她改不了的，等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