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內,死寂一片。
林平的聲音不大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卻像是一柄冰冷的重錘,狠狠砸在夏侯天的心臟上。
夏侯天趴在地上,腫脹不堪的臉皮劇烈抽搐了幾下。
他拼命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連連點頭。
“您…您問,我一定知無不言!絕對不敢隱瞞半個字!”
“主城等級。”
林平身體微微前傾,深邃的眸子俯視著他。
“七…七級!”
夏侯天聲音發顫,回答得極快。
此話一出,站在下方的韓月、孫噬等人,眼神皆是微微一凝。
大廳內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沉重了幾分。
【臨安城】自從進入大荒以來,瘋狂掠奪、吞噬了那么多座青銅主城,甚至剛剛還經歷了一場慘烈的防守戰,氣運值暴漲,到現在也才堪堪要向著四級主城邁進。
而眼前這座【白柳城】,竟然已經達到了七級!
這就是【白銀滄海】與【青銅大荒】最本質的區別。
資源的累積、底蘊的厚度,雙方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。
所謂的降維打擊,在這個數字面前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林平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,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。
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由異獸骸骨打磨而成的椅背。
噠。
噠。
這極有規律的敲擊聲,成了大廳內唯一的聲音,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夏侯天的神經上。
“外面那兩個建筑。”
林平停止了敲擊,目光鎖定夏侯天的眼睛。
“左邊那個倒金字塔,還有右邊那個巨大的骨頭祭壇,分別是什么。”
夏侯天根本不敢遲疑,脫口而出。
“倒金字塔…是【陣法樓】!那是主城升到五級之后解鎖的特殊建筑!”
“功能。”
林平吐出兩個字。
“它可以…可以在原有的城防建筑物上,附加上各種各樣的陣法,外面的城墻,就是被我…被我們用陣法樓附加了最高級別的迷幻陣法!”
夏侯天一邊說,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林平的臉色。
林平眼神微動。
這就解釋得通了。
為什么從外面看,這座龐大的白銀主城是一副殘破不堪、搖搖欲墜的樣子。
為什么之前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青銅轉職者,在跨越城墻豁口的瞬間會憑空消失,仿佛被一堵透明的墻壁吞噬、切割。
一切,都是假象。
實際上,根本沒有什么空間吞噬。
那些轉職者在沖過迷幻陣法籠罩區域的瞬間,視線和感知被完全剝奪,緊接著就被埋伏在城墻內部的守軍瞬間集火秒殺。
這種迷幻陣法的作用對象,是【城墻】這個建筑本體,以此來改變建筑的外部呈現狀態,而不是直接作用于轉職者的精神或肉體。
正因為如此,即便是林平身上帶著【禁魔者】無視一切規則和控制的逆天特性,也沒有在第一時間看透這層偽裝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林平淡淡地評價了一句。
夏侯天以為林平是在夸他,剛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,林平的下一個問題直接將他打回冰窟。
“那個祭壇呢。”
夏侯天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,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與慌亂,他支支吾吾了幾秒鐘,在陳圓福提著錘子往前走了一步的威脅下,終于咬牙說了出來。
“那是…【氣運轉化池】,七級【城主府】才能解鎖的核心建筑。”
夏侯天的聲音越來越小,幾乎要埋進地磚里。
“它唯一的作用,就是轉化,可以將一切帶有能量的物體,直接送進去…轉化成主城所需的氣運值。”
話音落下。
陳圓福提著錘子的手猛地一僵,臉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站在一旁的韓月,握著【犬牙冰魄】的手指瞬間收緊,骨節泛白。
孫噬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眸子,更是爆發出兩團駭人的幽光。
整個小隊的核心成員,在這一瞬間,全都明白了這五個字背后代表著怎樣血腥與殘忍的邏輯。
不僅僅是擊殺異獸可以獲得氣運值。
也不僅僅是吞噬其他主城的基石可以獲得氣運值。
只要是帶有能量的物體。
異獸的尸體。
甚至是…活生生的轉職者。
都可以被當成柴火,扔進那個巨大的池子里,硬生生地熬煉成主城升級所需的氣運!
人命,在這個規則下,徹底淪為了一種可以被量化、被燃燒的燃料。
【百城大戰】的殘酷,終于逐漸顯露了出來。
林平依舊坐在主座上,身姿挺拔,眼神平靜。
他似乎早就對這種毫無底線的殘酷規則有所預料。
“繼續。”
林平身體微微后仰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。
“現說說看。”
“你一個七級的白銀城主,帶著這么一座完好無損的主城,跑到這底層的【青銅大荒】來…”林平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,“干什么來了?”
夏侯天猛地抬起頭,滿臉無奈和憋屈,眼淚混合著鼻血流了一地。
“我是真的不想來啊!平爺爺!平祖宗!”
夏侯天哀嚎出聲,聲音里充滿了委屈。
“我這不是在上面打輸了,被【白銀滄海】的規則淘汰下來的嗎?!要不是走投無路,誰愿意掉到這鳥不拉屎的大荒里來受罪啊!”
他一邊哭喊,一邊用雙手瘋狂捶打著地面,一副走投無路、悲憤欲絕的落水狗模樣。
林平沒有說話。
他靜靜地看著夏侯天的表演。
眼底深處,一絲常人無法察覺的蛇紋悄然流轉。
在林平的視野中,此時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夏侯天,身體表面正瘋狂地向外溢散著濃郁的黑色霧氣。
那是代表著“謊言”的氣息。
這老小子,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說實話。
所謂的【白柳城】被淘汰、經歷慘烈戰斗,根本就是無稽之談。
這座城主府的配套設施全到了極點,哪怕是一根柱子都沒有戰斗過的劃痕。
城內埋伏的那幾萬名高階轉職者,陣型嚴密,裝備精良,魔力充沛,哪有半分殘兵敗將的影子?
很顯然。
這位夏侯城主,根本不是什么戰敗的喪家之犬。
他是主動從【白銀滄海】降級,掉落到這【青銅大荒】里來的!
林平看著夏侯天,輕輕笑了一聲。
笑聲很輕,卻讓夏侯天的哭喊聲戛然而止。
“還是辛苦夏城主了。”
林平的聲音很平淡,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不僅要自降身段,主動掉級下來,還得費盡心思在外面套上一層迷幻陣法,把自已裝成一塊人畜無害的大肥肉。”
夏侯天的瞳孔驟然收縮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“最重要的…”
林平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。
“還得在這大廳里,變著法地想辦法騙我。”
轟!
伴隨著林平的話語,一股遠超之前的恐怖威壓,如同實質化的山岳般,在指揮大廳內轟然降臨。
“我猜猜看。”
林平盯著夏侯天,一字一頓。
“難不成夏城主…是想要借著這塊‘大肥肉’的偽裝,把整個【青銅大荒】那些被貪婪蒙蔽雙眼的轉職者,全都騙進你這座城里。”
“然后再把他們,一股腦地塞進你那個【氣運轉化池】中。”
“在這大荒里,收割上千萬條人命,賺一波大的?”
字字誅心。
夏侯天的身體幾乎要被這股威壓徹底碾平貼在地上。
他臉上的恐懼已經達到了極點,甚至連狡辯的勇氣都喪失了。
在他身旁不遠處,那個老者模樣的副城主,身下突然洇出一灘黃色的水漬,竟是被活生生嚇尿了褲子,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騷味。
而那兩個原本趴在稍遠處的絕色美女軍師,此時更是嚇得瑟瑟發抖,兩人緊緊抱在一起,像鵪鶉一樣蜷縮在陰暗的角落里,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
威壓,還在持續攀升。
林平沒有打算收手,他需要徹底擊潰這群人的心理防線,逼問出這座主城隱藏的【基石】下落。
但就在下一秒。
極度反常的一幕出現了。
原本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、連連求饒的夏侯天,趴在地上的身體突然猛地繃緊。
他那張腫脹如豬頭的臉上,原本的恐懼與卑微如潮水般迅速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極其詭異的、帶著幾分狂熱與決絕的猙獰。
頂著林平那足以碾碎骨骼的恐怖威壓,夏侯天竟然硬生生地抬起了頭,雙眼布滿血絲,死死盯著骨座上的林平。
“這【青銅大荒】,老子算是栽了!!”
夏侯天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,聲音沙啞而決絕,仿佛換了一個人。
他猛地挺直了脖子,大吼出聲。
“這位兄弟!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但我只有一個要求!”
“我只希望,在我死之后,你們可以安頓好我城中所有的轉職者!”
“他們,是無辜的!”
“一切的罪孽都在我夏侯天一人身上!他們雖然實力現在比不上各位,但只要留著他們,對于你們那座主城的聚靈塔提升,是極大的!”
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,擲地有聲。
配上他那副滿臉是血、不屈不撓的表情,簡直活脫脫一個為了城民甘愿犧牲自已的絕世好城主、大義凜然的悲情英雄。
大廳內。
陳圓福提著錘子的手懸在半空,整個人都懵了。
韓月和孫噬也皺起了眉頭。
眾人皆是微微一愣。
“臥槽?”
陳圓福忍不住爆了句粗口,回頭看向林平。
“這老小子腦子被我敲壞了?剛才在外面,他拿全城幾萬人的命當擋箭牌連眼睛都不眨一下,現在擱這裝什么烈士呢?!”
林平沒有回答陳圓福。
他坐在主座上,看著下方大義凜然的夏侯天,嘴角不僅沒有了怒意,反而緩緩向上揚起。
他身體瞬間向后靠了靠,將背脊完全貼在椅背上。
眼眸中,露出一絲極其濃郁的、饒有興趣的意味。
這眼神,看得下方的夏侯天心里莫名一陣發毛。
裝得太過了。
一個極度利已、為了活命不惜犧牲全城人的白銀城主,怎么可能在生死關頭突然覺醒什么大義?
林平沒有任何廢話,眼底的瞳孔瞬間完成切換。
【犬之瞳】——洞察靈魂紐帶,追蹤萬物氣機!
紫金色的光芒在林平眼底一閃而逝。
眼前的世界在林平的視線中瞬間褪去了色彩,變成了由純粹能量線條構成的黑白世界。
緊接著,林平看到了。
在夏侯天的后腦勺上,連接著一條極細極細的、散發著淡淡粉色光暈的能量絲線。
林平的視線順著這條粉色的能量線,緩緩向后延伸。
它沒有連接向那個嚇尿褲子的副城主。
也沒有連接向城主府外的任何一個方向。
這條粉色的絲線,穿過大廳,徑直落向了距離夏侯天十幾米外,那個最不起眼的、最陰暗的角落。
落在了那兩個緊緊抱在一起、嚇得瑟瑟發抖的美女軍師身上。
準確地說。
是連接在其中那個身穿粉色絲綢長裙,將臉龐深深埋在同伴懷里,看起來柔弱到了極點的女人身上。
林平臉上的笑意,越來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