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清幽。
初夏的微風(fēng)拂過柳梢,帶來絲絲涼意。
葉凡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竹椅上,身旁小幾上擺著一壺清酒,幾碟小菜。
他瞇著眼,享受著這難得的閑適,酒意微醺,幾乎要睡去。
“葉先生真是好興致啊。”
一個溫和卻略帶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,打破了院中的寧靜。
葉凡一個激靈,睜開眼循聲望去。
只見院門處,劉伯溫一襲青衫,負(fù)手而立,正含笑看著他。
陽光透過柳葉縫隙,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襯得他那張清癯的面容愈發(fā)深不可測。
葉凡著實吃了一驚,連忙坐起身。
“劉…劉大人?您怎么……”
他下意識地看向那扇只是虛掩著的院門。
劉伯溫緩步走進院內(nèi),姿態(tài)從容,仿佛只是路過友人宅邸順便拜訪。
他微微一笑,解釋道:“老夫午后路過,見貴府大門未閉,又聽聞葉先生已遷新居,想必便是此處了?!?/p>
“一時好奇,便不請自入,唐突之處,還望先生海涵?!?/p>
葉凡擺了擺手,示意無妨,心中卻更是疑惑。
自己剛搬來不過半日,這劉伯溫消息竟如此靈通?
他忍不住問道:“劉大人是如何知曉在下住在此處的?”
劉伯溫捋了捋胡須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語氣平淡如常。
“說來也巧。”
“今日下午,老夫恰好看殿下命人在處置附近的一處田產(chǎn)宅契,手續(xù)匆忙。”
“殿下近來行事雖愈發(fā)沉穩(wěn),但如此細(xì)致置辦產(chǎn)業(yè),卻非其往常風(fēng)格?!?/p>
“老夫便猜想,殿下如此急切,想必是為一位極其重要之人安排住所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葉凡身上,繼續(xù)道:“而近來能讓殿下如此費心,且又急需安頓的,除了剛從詔獄出來的葉先生,老夫?qū)嵲谙氩怀龅诙?。?/p>
“更何況,先生與殿下…淵源匪淺?!?/p>
“殿下尊先生半師,亦是情理之中?!?/p>
“加之先生舊宅已被查抄,故而老夫便冒昧猜測,殿下所置新宅,必是贈與先生!”
“方才路過,見門扉虛掩,院內(nèi)陳設(shè)雖簡卻凈,更印證了老夫的猜想,故而斗膽進來一探?!?/p>
這一番推斷,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,合情合理,卻又精準(zhǔn)得讓人心驚。
葉凡聽得暗自咂舌,這劉伯溫果然名不虛傳,僅憑一點蛛絲馬跡便能將事情推測得八九不離十。
他拱手嘆服。
“劉大人洞察秋毫,明見萬里,在下佩服?!?/p>
“雕蟲小技,不足掛齒?!?/p>
劉伯溫謙遜了一句,話鋒卻順勢一轉(zhuǎn),神色間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歉意。
“其實老夫今日冒昧前來,一是道賀先生喬遷之喜,二來…也是有一事不解,特來向先生請教,并…請罪!”
“請教?請罪?”
葉凡更加疑惑了。
“劉大人言重了,您有何事需向在下請教?又何罪之有?”
劉伯溫臉上露出歉然之色,嘆了口氣。
“近日,太子殿下曾親至御史臺,詢問老夫…當(dāng)初查抄先生物件時,其中幾本書冊的下落?!?/p>
葉凡心中一動,面上卻不露聲色。
“哦?還有此事?”
“不過是些閑書雜文,怎勞殿下親自過問?”
劉伯溫仔細(xì)觀察著葉凡的反應(yīng),繼續(xù)道:“殿下似乎對此書極為看重。”
“然…當(dāng)時情況復(fù)雜,為免節(jié)外生枝,那些書冊…已被老夫下令焚毀了?!?/p>
“殿下問起時,老夫便如此回復(fù)了?!?/p>
“只是見殿下離去時神色…似乎頗為失望惋惜?!?/p>
“老夫心中不安,故而特來向先生求證,那書中究竟記載何等重要內(nèi)容,竟令殿下如此掛懷?”
“再者,未征得先生同意便擅自處置先生舊物,亦是老夫之過,特來向先生請罪?!?/p>
他說得誠懇,眼神卻緊緊鎖住葉凡,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(xì)微的表情變化。
葉凡聞言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,甚至嗤笑了一聲。
“嗨!我當(dāng)是什么大事!原來是為了那幾本破書!”
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,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談?wù)撎鞖狻?/p>
“劉大人不必掛懷,燒了就燒了吧!”
“那都是些我閑來無事胡亂寫寫畫畫的玩意兒,記錄些奇技淫巧,胡思亂想罷了,上不得臺面,更談不上什么重要?!?/p>
“殿下或許是念舊,或是覺得新鮮,才多問了一句?!?/p>
“您處理得對,那些東西,留著本就是禍害,燒了干凈!”
“您這哪是請罪,簡直是幫了我一個大忙!”
“我謝謝您還來不及呢!”
他越是說得輕描淡寫,渾不在意,劉伯溫心中就越是驚疑不定,愈發(fā)覺得那書中必定藏著驚天秘密!
否則太子不會那般急切惋惜,陛下也不會那般諱莫如深!
眼前此人,也絕非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這般簡單豁達(dá)!
其才學(xué)見識,恐怕深不可測!
劉伯溫心中波濤洶涌,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,順著葉凡的話嘆道:“先生謙虛了?!?/p>
話鋒一轉(zhuǎn)。
他神色忽然鄭重起來,緩緩拱手道:“只是,老夫還是要請先生恕罪!”
葉凡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“劉大人此言從何而來?您何時又得罪過我了?”
劉伯溫嘆了口氣,面露愧色:“其一,先生當(dāng)初身在都察院,老夫竟未曾舉薦重用,自以為識人獨到,結(jié)果卻眼拙不明,險些誤了先生前程?!?/p>
“其二,先生被牽連入獄之時,老夫雖知其中多有蹊蹺,卻未曾出面相救?!?/p>
“至今念及,心中頗感愧疚?!?/p>
葉凡聞言,卻只是擺了擺手,臉上甚至浮起一抹真誠的笑意:“說起這事,我反倒還得謝謝您呢。”
“謝我?”
劉伯溫一怔,滿臉錯愕,“這……又是為何?”
葉凡舉杯一飲而盡,淡淡道:“若是當(dāng)真受你重用,攀得太高,只怕到時候想要全身而退都難了。”
“可如今我不受重視,反倒輕身自在,少了許多掣肘?!?/p>
“換句話說,若非大人當(dāng)初的冷眼,我未必還能安穩(wěn)坐在這里享受。”
“所以啊,我得謝謝你?!?/p>
劉伯溫先是怔住,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眼中既有欽佩,也有幾分感慨。
“先生這般看待,實在令人佩服,心胸豁達(dá),非常人所能及?!?/p>
他搖頭一嘆,語氣中多了幾分自嘲與無奈:“說得也對,站得越高,越是危險?!?/p>
“一個不慎,便可能墜入萬丈深淵。”
“有時別說是那身外之物,便是這官位權(quán)柄,亦是如此。”
“拿得起,未必是本事,放得下,才是大智慧!”
“譬如老夫,如今身處漩渦,想抽身而退,卻是千難萬難,如履薄冰啊?!?/p>
“站得越高,看似風(fēng)光,實則越是危險,一個不慎,便是萬丈深淵。”
“比起先生這般逍遙自在,老夫?qū)嵲谑恰w慕得緊?!?/p>
葉凡看著劉伯溫那副感慨身不由己的模樣,卻是搖了搖頭,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語氣平淡卻字字驚心。
“劉大人,你這哪是不好退?”
“依我看,你這是在變著花樣地作死?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