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被架空的巡撫,徒有其名,并無其實,對于清流一黨而言,非但不是助力,反而是一個被牽制住的累贅!
而福建呢?
情況同樣如此!
趙貞吉在福建深耕十余年,門生故吏遍布全省,清流的勢力早已盤根錯節(jié)。
他嚴嵩的走狗鄭必昌調(diào)過去?
他能指揮得動誰?他能壓得住誰?他面對的,將會是和趙貞吉在江蘇一模一樣的困境!
他這個福建巡撫,同樣也只是個空頭銜!
嚴黨費盡心機,最終得到的,不過是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虛名!
一瞬間,徐階就想通了這其中所有的關節(jié)。
皇帝的這一手,看似是在打壓他們兩黨,扶持自己的“皇黨”,但實際上,卻是在用一種極為高明的方式,狠狠地削了嚴黨一刀!
鄭必昌被調(diào)離浙江,嚴黨在浙江這個錢糧重地的影響力被連根拔起。
而他去福建,又陷入泥潭,動彈不得。
一進一出,嚴黨等于是在東南沿海最重要的兩個省份,同時失去了話語權(quán)!
而清流呢?看似也吃了個小虧,趙貞吉被調(diào)離了老巢。
但江蘇巡撫的位子,終究是在清流的手里!
而且,最最關鍵的是,新任的浙直總督林翰文,雖然是皇帝的心腹,但他同樣是士林出身,是天下讀書人敬仰的文壇領袖!
他的行事作風,他的為官理念,天然就與清流一黨親近!
更何況……
徐階的腦海中,浮現(xiàn)出了那個年僅十三歲,卻已經(jīng)攪動了整個大乾風云的少年身影——陸明淵!
陸明淵,正是林翰文的親傳弟子!
有這層關系在,林翰文主政東南,便絕不會與清流為難,甚至會在許多事情上,與他們暗中配合!
此消彼長之下,他徐階,才是這場博弈最大的贏家!
想通了這一切,徐階只覺得渾身通泰,連日來因為與嚴黨爭斗而積攢的疲憊與郁結(jié),一掃而空。
他再次叩首,聲音里充滿了發(fā)自肺腑的恭敬與嘆服。
“陛下圣明天縱,乾綱獨斷!臣……心悅誠服!”
這一拜,拜的不僅僅是君王的權(quán)威,更是那深不可測的帝王權(quán)術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大乾的朝堂,要變天了。
徐階的額頭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金磚,那份涼意順著眉心一路沁入心脾,卻澆不滅他此刻胸中燃起的熊熊烈火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穩(wěn)而有力的跳動聲。
一下,又一下,像是為舊時代的落幕敲響了喪鐘,也為新時代的開啟擂響了戰(zhàn)鼓。
贏了!
這兩個字在他的心海中掀起滔天巨浪,卻被他以數(shù)十年的養(yǎng)氣功夫死死壓制,沒有在臉上泄露半分。
這盤棋,從胡宗憲入閣的提議開始,他看似步步被動,實則每一步都落在了嘉靖皇帝的心坎上。
他知道皇帝想要什么,皇帝想要的不是一個更強的嚴黨,也不是一個獨大的清流。
而是一個能被他牢牢掌控,相互制衡,又能為國斂財辦事的東南。
這才是一個帝王所需要營造出來的場面。
而這其中還需要的是平衡。
皇帝只不過用了這么點時間,就已經(jīng)將這些做到了,這一刻,他心中的情緒是無比的復雜!
林翰文!
這步棋走得何其毒辣,又何其精妙!
看似三方均沾雨露,實則刀刀都砍在了嚴嵩的命門上。
嚴黨此番,何止是虧,簡直是虧到了骨子里!
他們費盡心機想要保住的浙直總督大位,這個掌控著大乾最富庶之地,手握軍政大權(quán)、
未來還將接管鎮(zhèn)海司的要職,就這么輕飄飄地落入了旁人之手。
最主要的是,失去了胡宗憲這個東南總督,嚴嵩對于嘉靖的作用,直接少了三成!
而他們得到了什么?一個福建巡撫。
徐階在心中冷笑。福建巡撫,聽著是封疆大吏,官升一級。
可鄭必昌此去福建,與趙貞吉去江蘇,又有什么分別?
趙貞吉在福建經(jīng)營十余年,門生故吏遍布八閩,清流的根系早已如老榕樹般盤根錯節(jié)。
鄭必昌一個外來的嚴黨干將,到了那里,怕不是連一杯熱茶都喝不順心。
政令不出巡撫衙門,下面的人對他陽奉陰違,視若無物,最終只能落得個被徹底架空的下場。
丟了浙江這個錢袋子,又沒能拿到總督這個刀把子,換來一個動彈不得的福建巡撫虛銜,嚴嵩這筆買賣,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而他徐階呢?
看似也失去了福建這個經(jīng)營多年的地盤,趙貞吉也被調(diào)往了龍?zhí)痘⒀ò愕慕K。
但江蘇巡撫的位子,終究還是落在了清流一黨的手中。更重要的是,林翰文這個人!
林翰文是孤臣,是皇黨,這沒錯。
但他更是天下士林的領袖,是文壇的泰山北斗。
他的出身,他的理念,他的行事準則,天然就與清流相親。
他或許不會公然站隊,但絕不會與清流為敵。
有他在東南坐鎮(zhèn),清流一黨便有了最大的回旋余地。
更何況,還有陸明淵那孩子……
一想到那個年僅十二歲,卻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云的少年,徐階的心就熱得發(fā)燙。
陸明淵是林翰文的親傳弟子,這層關系,比任何政治聯(lián)盟都要牢固。
林翰文主政東南,鎮(zhèn)海司便如虎添翼,再無人可以掣肘。
而鎮(zhèn)海司,從某種意義上說,就是陸明淵的鎮(zhèn)海司,也是他清流一黨未來的希望所在!
此消彼長,這一局,他徐階,才是笑到最后的人。
與徐階心中狂喜的驚濤駭浪不同,嚴嵩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冰海。
嘉靖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,將他數(shù)十年間辛苦構(gòu)筑的權(quán)力大廈,砸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窟窿。
寒風從那窟窿里倒灌進來,吹得他渾身冰冷,連骨髓都仿佛要被凍結(jié)了。
他緩緩地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老眼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,毫不掩飾地,看向了御座上那位深不可測的天子。
他想從那十二旒冕珠的晃動之后,看清那張臉上的真實情緒。
但他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,帶著戲謔與冷漠的陰影。
他明白了。
徹底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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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9章 他徹底明白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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