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?怎么不吃了?”
朱棣疑問道。
“我要拿回去給娘親和妹妹吃……”
小孩低聲應道。
“少爺勿怪,孩兒他娘得了病,女娃娃還小,這孩子懂事,所以……”
佃戶有些慚愧的說道。
“得病?”
朱棣聞言一怔,旋即看到佃戶的獨輪車上,堆著滿滿一車糧食,不禁皺眉。
接著轉身對張伯說道:“他家兩年的租子我交了,讓他們吃完面條回去吧。”
“不不,少爺你別誤會!”
沒想到佃戶聞言,卻是滿臉羞愧道:“我家今年只有我一個勞力,家里還有五張嘴,收成沒有多少,反倒是少爺借了我這一車糧做口糧……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朱棣這才面色稍緩,繼而問道:“那有多少利息,我替你交了……”
“額,沒有利息。”
這時,佃戶愈發羞愧了,面色都有些微紅。
“啊?”
一聽這話,朱棣直接愣住了,有些難以置信的看了張伯一眼:“不收利息嗎?”
要知道佃戶和地主借糧,哪有不收利息的?
即便自己家亦是如此。
否則憑什么要借你糧?
最多就是少收你一點利息罷了!
但是朱閑收租這么低就罷了,居然連利息都不收,他圖什么呢?
“對啊。”
張伯卻頗為感慨的說道:“咱們家的佃戶如果遇到難處,少爺基本都會幫一手,他老婆的病都是少爺掏錢請大夫看的,光今年,就有四家是這種狀況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朱棣輕輕頷首,心中無比感嘆的看了朱閑一眼:“堂弟真是行善積德啊。”
“百姓艱難,此舉真是良政。”
一旁的徐達也贊同的連連點頭,好像是回憶起自己當年,如果遇到朱閑這樣的地主,自己也不會去造反起義。
“我沒那么好心,他的力氣極大,一個人能出兩分力,他如果不給我種地了,我去哪找這么劃算的佃戶去,大家各取所需罷了。”
沒成想,朱閑卻是風輕云淡的說道,好像真的是出于利益罷了。
“……”
徐達和朱棣面面相覷,頗為驚訝,朱閑的態度怎么如此冷漠。
朱閑向來隨和,這做了好事,怎么反倒冷冰冰起來了?
“少爺說的對,少爺,我前幾天打獵獵到了幾只山雞野兔,一點心意,您做點野味吃。”
這時,那佃戶也緊忙點頭。
然后把獨輪車上掛著的五只雞兔呈上,看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,肯定是為了打獵費了許多周折。
徐達和朱棣不禁皺眉。
這打獵哪有那么容易,一個弄不好摔下山,沒了一家之主,這個家就完了啊。
他們原本就過得這么艱難了,肯定許久沒嘗過肉味,現在送上野味,他們都頗為不忍。
沒成想。
朱閑只是隨意地說道:“張伯收下吧。”
好像很不以為然的樣子,那佃戶連忙遞給張伯,接著滿臉感激的說道:“少爺,來年我一定好好種地。”
“嗯。”
朱閑應了一聲。
那小孩盯著人滿為患的飯棚,偷偷咽了口口水。
佃戶卻看都沒看一眼,拉起孩子就快步離開了。
直到他們走遠,朱閑都沒有挽留一下。
“堂弟啊……其實咱們也不差這幾只野味和一兩頓飯。”朱棣說道。
以他的性格,別說留下吃飯了,連那雞兔都不會收。
朱閑看著也并非刻薄之人,但是怎么會如此小家子氣呢?
徐達也疑惑的看向了朱閑。
“大力哥,如果別人施舍你,你是什么感覺?會不會有點難受?”朱閑卻看向朱棣問道。
“嗯?”
朱棣一怔,略一思索后,猶豫的說道:“是有點難受。”
“當然難受了!”
朱閑嚴肅頷首,指著那遠去的佃戶背影說道:“人家是我家的佃戶,不是乞丐,也并非家仆。”
“人家贈送野味,是心中感激,你如果拒絕,人家反倒會難受,而他們不吃這頓飯,是有骨氣之人拉不下臉去吃。”
“既然如此,就更應該平等對待,對方表示感激,你回絕,反倒是看低了別人,用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施舍別人。”
“再者說,他們如果習慣了被施舍,難免產生依賴性,但不會有人總是平白無故的施舍你,時間久了,反倒是害了他們。”
“而且我想讓他們明白,只有憑借自己的雙手才能自力更生,而非憑借其他人的施舍,施舍能活一時,活不了一世!”
話音落地,朱棣和徐達同時愣住了。
他們不禁沉思。
憑心而論,方才自己雖然覺得他們可憐,但那不就是動了施舍之心嗎?
施舍雖然能讓他們占點便宜,但何嘗不會讓人覺得被小瞧輕視。
人家貧窮,但是也有骨氣!
反倒是自己高高在上的態度,無形中會傷到這對父子。
朱棣呆滯了半晌,突然看向朱閑,輕嘆道:“愚兄受教了。”
“賢侄你說的沒錯,是咱欠考慮了!”
徐達也滿臉敬佩的看向朱閑。
這才是真正的做善事啊!
不是施舍,而是給予他們尊嚴和自力更生的機會。
這才是真正的出手相助!
朱閑可以設身處地的替那佃戶考慮,這才是善良。
“也沒這么復雜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罷了。”朱閑輕笑道。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沒錯!”
朱棣默念了幾遍,非常認真的說道。
這話他當然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是今日他才明白,究竟應該怎么用。
再看朝中那些大儒,個個博學廣聞,廣有田地。
但是他們壓迫起百姓來,一個賽一個的黑心。
簡直把圣賢書讀到狗肚子去了!
一群酸儒腐儒!
像朱閑這樣,才是真的圣人之姿!
“賢侄說的太好了,有言道恩大成仇,只有平等相處,被施恩者才會真的感激于心。”
徐達沉思許久,也連連點頭。
世間不乏恩大成仇的案例,歸根結底,還是多在于施恩的同時,把別人的自尊也踩在了腳底。
只有像朱閑這樣彼此平等,才可以讓人真正的心存感激,不敢僭越。
這時,還有佃戶陸陸續續的前來。
“我明白了,我這就去分雪糕,這并非施舍,而是東家給佃戶的福利罷了。”
朱棣興奮地說道,感覺掌握了教化百姓的秘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