盂城的一切事宜都還需要些時日方才處理完，不過這和倉乾并沒有多大的關系，如今五洲緊繃，兩仙山和妖族已經(jīng)有過數(shù)次交鋒。
沒有像兩千年前一般節(jié)節(jié)敗退幾乎全面淪陷，就是因為倉乾爭取來的時間，讓人族修士得以成長。但兩千年，就算妖族地域靈氣再枯竭，它們也不是混過來的。
修為雖不至于像以前那般恐怖，可妖族和人族修士同等級之間，妖族往往強上幾分。
“不過弟子不明白，葉懷瑾修為已是大乘，而我等不過元嬰，若是手刃殺之，宗主真相信我等能行？”
給出的條件太有誘惑性，葉長歡答應完后開口一問。
她倒是樂意至極，但實力差距太大，早已不是努力努力就能短時間跟上的了。
倉乾了然，吹著熱氣，笑著悠悠的道：
“不怕，到了瀛洲，自會有人幫爾等行事。葉懷瑾被我重傷，他那個大弟子身上的傷也不輕，是以此去他一定不會回蓬萊，而是直往瀛洲療傷。”
“若是以往，自然無需讓你們這些孩子去，奈何如今瀛洲戒備非常，修為再高些，定然是會被發(fā)現(xiàn)的。”
“元嬰也不低。”
顧斯惡抬眸，冷靜出聲，指出了最為關鍵的問題：
“為何非要我們二人？”
倉乾對葉長歡的身份只口不提，對顧斯惡的自爆也直接略過，他們大可以猜到這位大能早已窺見一些真相，派他們前去，是為了試探忠心。
可惜這個理由太牽強，因為若兩人有不夠忠心的嫌疑，最不該派去的就是他們。
人族可沒有那么大的試錯成本，去試探兩個元嬰的忠心。
“誰說只是你們二人？此次與爾等一道的還有內(nèi)門弟子蕭燃，執(zhí)事弟子云橫、羅婉，扮作人族叛徒，組成運送靈草的隊伍再合適不過。”
“這隊伍元嬰三名，金丹兩名，不扎眼。”
畢竟現(xiàn)在可是戰(zhàn)時，運送靈草前往瀛洲，這個陣容的確低調(diào)但又不磕磣。
顧斯惡：“為何要兩個金丹？”
倉乾：“你們見過元嬰自己運丹藥的嗎？這里面當然得配上兩個當牛做馬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蕭燃是內(nèi)門弟子，云橫心思縝密，羅婉是丹修，至于你們二人……”
他突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，朝著兩人挑眉：
“爾等可知瀛洲為何丹修輩出？亦或者說，爾等可知，人族唯一一個渡劫真仙的修士何人？”
兩人一點即通：“丹修？！”
修仙界中，別看千萬年不過大能一生但人族崛起反擊的時間也不過三千年不到，在此之前他們和妖族豢養(yǎng)的獵物奴隸沒什么區(qū)別，妖族大能飛升不在少數(shù)，人族卻只有一位。
卻是丹修？
“當初的我族修士，修為一旦到了化神之后，妖族便會一再打壓吞食，丹修是唯一的例外。人族丹修得天獨厚，往往比妖族丹修更上一層樓，再加上他們本身便不是攻擊性修士，就算修為上去，斬殺也并不困難。”
“是以那第一位成仙的人族修士，的確是丹修。”
“那妖族也甘心？”
葉長歡察覺不對，妖族的確不限制人族丹修，可都要渡劫成仙了還不阻止，顯然不是妖族的風格。
再加上那時人族就是奴隸，根本無法幫忙，是以能讓那位真仙安穩(wěn)渡劫的，最后的可性只有一個——
“天道。”
葉長歡吐出這兩個字。
經(jīng)歷過梵天秘境，葉長歡也算摸清楚了天道的一些規(guī)律，它是天地法則，掌控萬事萬物，在處事之上雖有喜怒，卻往往不會因為自己的喜惡偏私。
它要做的往往只有一個——保證這個三千界的平衡，制止一切動亂。
譬如妖族以前奴役吞食人族，對它而言就像是人族豢養(yǎng)貓狗，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可人族一反抗，牽扯的大戰(zhàn)就會讓凡界和修仙界翻天覆地，平衡被打破，有些東西超出它的管控，它第一反應要做的就是把一切動亂壓下去，變成原來“相安無事”的樣子。
倉乾沒有反駁，算是默認了：
“所謂成仙，便是成為天地法則的一部分，修士與天地同壽，各司其職，爾等所見的也不過是肉眼之別。可他們管控的，卻是風云變幻、生死緣滅，當然，還有——宿命和氣運。”
這里面最直白的便是修士永遠無法觸及的冥界。
他們渡劫成仙，大道已成，掌控世間最大的機密。
要是把這個世界看成葉長歡最熟悉的地球的話，肉眼可見的一切就是那表面淺淺一層，內(nèi)里的球體卻是千萬個齒輪不斷運轉(zhuǎn)，那些真仙，就是讓齒輪轉(zhuǎn)動的操控者。
“那時妖族渡劫成仙者最多，氣運加成，它們自然也一度被稱為天道寵兒。但人族出世，就算再弱，也需要一個真仙撐面，是以我人族有了第一位真仙——丹修，江蘺。”
“能成真仙者，早已歷盡千帆，不喜不悲，自修道起到最后受過數(shù)百道雷劫淬煉，就是妖族真仙也并未有過一絲偏頗，但江蘺不是。她是天道為了平衡而選中的氣運之子，她見過人族的茍且偷生，經(jīng)歷過生死離別，還未回過神就渡劫成仙，自然無法做到大公無私，不喜不悲。”
“所以她叛了。”
山巔很安靜，倉乾的聲音也不大，卻有著別樣的魔力，仿佛將人帶入數(shù)千年之前，那個叫江蘺的真仙未斷凡塵，為了同族竊取天地機緣，她在自己遭天譴前讓被壓制的人族修士吞下無上丹藥，這些修士中，一名叫司空儀的最先揭竿而起。
人族與妖族的大戰(zhàn)在這一刻拉開序幕。
傳聞那天譴之下，雷電不斷落下了三天三夜，叛天之人被壓在無盡海域的一山之下，永世不得出。
“難怪。”
葉長歡明白了：
“人族之地，有五界三仙山之說，其中蓬萊瀛洲雖然神秘，卻更多的是叛徒之嫌，唯有一山，傳聞有真仙遺跡，名喚——方丈。”
方丈就是壓著江蘺那座山。
“可她爬出來了，壓了千年之后她靈氣枯竭，修為幾乎盡毀，卻依舊爬出來了。
就在最為虛弱之時，有人發(fā)現(xiàn)了她，在那里，她瞧見了被反殺被當做坐騎的九嬰一族，讓她相信此地安全，便留于此地養(yǎng)傷，休養(yǎng)生息。”
“當然，除此之外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那就是她竊來的天地機緣之中，還有一棵樹苗，名喚長生。
長生結(jié)果，食之亦可長生，與天同壽，不再為壽命所累。她被壓了千年，若非樹苗快要枯滅，她也不會掙扎爬出來。”
話已至此，葉長歡和顧斯惡心中的困惑已然清明了大半。
倉乾繼續(xù)道：
“毫無疑問，她將長生種在了那里，在自己還未隕落之時將一手煉丹之術傳授同族，可惜，她不知，她所在之地，叫做瀛洲。”
“那一洲之人都在騙她，面上笑意盈盈，背地里卻是虎視眈眈，只等著長生結(jié)果，分而食之。”
“可她發(fā)現(xiàn)了。”
顧斯惡突然開口。
葉長歡甚至能說出后續(xù)：
“她逃出了瀛洲，卻因為身份不明，修為驟退，信她的大能早已不是她那時能見到的了，不得已，她最先到了與瀛洲交界的南洲，在南洲的一處山脈之中，撕開了去往下兩界的通道，下兩界奉天宗駐守，上三界兩仙山無令牌不得下界，如若不然，殺無赦。”
“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，那條通道的盡頭，該是中洲的靈橫山脈，而她隕落之地，已然成為一處秘境——化丹城。”
連起來了，一切都像是一條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的鐵鏈，不是葉長歡顧斯惡未卜先知，而是他們在化丹城的壁畫之里，看見的流淚女修，就是江蘺！
而現(xiàn)在，這條鐵鏈就差最后一環(huán)。
倉乾補上的就是這一環(huán)：
“是，也不是。因為她離開瀛洲時長生已然結(jié)果，發(fā)現(xiàn)不對，她知自己吃了這具殘缺之軀也回天乏力，留著瀛洲修士定然動手，所以她斬斷了長生的樹根，將果子毀掉，得到了五粒種子。
帶著這五粒種子在靈橫山脈出來時，她遇到一小宗門，小宗門見她不凡，心生不軌，她不得已假意逢迎，讓小宗門一日千里，自己尋得機會脫身。
草草隕落在一小城之中，死后有大能將其隱匿，卻因封印松動，沒二十年月圓之時，得以出世。當然，時過境遷，也因為封印松動，長生種子趁著裂口逃出，瀛洲秘密所尋數(shù)千年，蓬萊也隱隱知道了什么。”
“終于，千年后化丹城出，一群小輩進入其中，瀛洲蓬萊修士同樣潛伏而進。這里那座小城叫做化丹城，那小宗門，名為天羅宗。”
一切徹底明了。
那撕開的裂縫該是被江蘺修補過，瀛洲為了再次撕開，不得已和蓬萊透露了長生種子的秘密，兩仙山就此聯(lián)手，終于得逞。
可等他們到了下兩界，江蘺早已隕落，他們不得不暗自尋找線索，天羅宗之所以被屠，就是因為瀛洲以為長生種子被藏在了天羅宗！
莫名知道一大宗門不太光彩的發(fā)家史若是以前葉長歡或許會多聽一嘴，但現(xiàn)在她不僅僅聽到了大宗門的發(fā)家史，還聽到了更要命事。
她眼簾微微動了動，和身側(cè)劍修無言的對視了一眼。
長生樹長生果乃至長生種子，他們不是第一次聽見。
第一次聽見的，該是在化丹城，那本殘缺的古籍之上。
出奇的，劍修罕見轉(zhuǎn)移話題：
“她為何不來尋宗主？”
按道理江蘺已經(jīng)到了下兩界，將東西給倉乾就是萬全之策。
“按照她這一路走來的路線，她的目的該就是想將東西交給我，可無人知道她在化丹城那段時日發(fā)生了什么，突然改變了主意，帶著種子一起隕落，我知曉時，一切早已木已成舟。”
倉乾手中的茶碗空了，笑吟吟的看著眼前這兩人，抬起修長的指尖：
“好了，無需轉(zhuǎn)移我這個老人的注意力，故事說完了，讓我瞧瞧，我的弟弟妹妹們，都藏了什么好東西。”
話音一落，白色靈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入兩人體內(nèi)，那蓮臺之上，生根發(fā)芽的“玉珠”悠然自得，兩人元嬰正乖乖的躺在下面睡得正熟。
外來的靈氣迅速纏繞在枝丫而行，元嬰立馬警覺睜眼，兇巴巴的朝著靈氣撲過去，連帶著一簇火苗和一把小劍！
“這果然是長生的種子！”
葉長歡徹底肯定。
難怪，難怪她金丹之后明明她服下的天魂洗滌丹早已失效，廢靈根卻能正常運行。
因為那時，這顆種子已經(jīng)開始生根發(fā)芽！
“你如何肯定的？”
倉乾挑眉。
邊上劍修冷靜：“在我轉(zhuǎn)移話題時，你就暴露的時候。”
說完兩人的腦袋就被敲了一下。
不疼，但是他倆已經(jīng)不是孩子了。
“兩個小鬼，對兄長耍小聰明，沒禮貌。”
葉長歡不掙扎：“宗主是想要拿出種子？”
掙扎也沒用，眼前這個要不是因為叛逆，現(xiàn)在早就成真仙了，她和顧斯惡兩個元嬰，掙扎除了挨揍，什么也得不到。
“若是我說，是呢？”
倉乾笑意不減。
“識時務者為俊杰，若是宗主想要拿，我等自然毫無反擊之力，但宗主，怎么說我等也是血濃于水的至親，你也不愿讓你弟弟傷心弟弟妹妹和大哥決裂吧？”
系統(tǒng)在倉乾面前不敢太多露面，但這次沒忍住出聲：【宿主，你這話好奸詐哦，你居然威脅他。】
倉乾沉吟半晌：“哦？”
葉長歡立馬繼續(xù)：
“更何況我與阿弟也并非吝嗇之人，若是種子事關人族大事，想來我們也不會擰不清。可話又說回來，我與阿弟得到這種子也是九死一生啊。所以若想要這種子——”
劍修穩(wěn)穩(wěn)的接了下半句：“得加錢。”
留不住就留不住，但是換點靈石不過分吧？
可惜這句話一落，原本在他們體內(nèi)的靈氣就散了，倉乾雙手插進袖兜里，語氣都溫和了不少：
“血濃于水啊，談何財物？此外，宗主我可沒說過要爾等的種子，不過是看看長勢罷了，爾等不是問為何要選爾等嗎？
種子就在體內(nèi)，選爾等二人，是因為除了這兩粒種子之外，另外三粒瀛洲已然找到，種子之間總有感應，爾等去了，不必將那三粒帶回，若能毀之，一粒不留。”
說到做到，話一說完，倉大宗主就直接趕人。
葉長歡難得沒因為怕這人再給他們加任務，又當一次老黃牛而轉(zhuǎn)身就跑。
相反，她走到一半突然回頭，反問：
“弟子有一事想問宗主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梵天秘境中，明昭前輩曾與弟子說過，弟子的殺戮道并未開刃，唯有大開殺戒方才能成，但弟子在陣眼之中，手上染血無數(shù)，為何依舊未能開刃。”
是了，她在陣眼大開殺戒是為了開刃，按道理該是精神力晉級才對。
但最后晉級的卻是修為。
精神力依舊停滯在鴻蒙境后期。
顯然，她的開刃失敗了。
若是往常，她不會如此急于求成，但她并未告訴其他人，在夏侯奉請求她接任城主之時，有那么一瞬，她是心軟的。
這極度不合理，她并非良善之人，信叛徒的又不是她，讓盂城落到如此下場的也不是她，城主的人選也并非非他不可，那她為何要接任？
可也就是那時，心里有一個聲音一直催促她，可憐……接下……
三千大道，兩千九百九十九最終都是走向仁道，她若是這其中之一，那就是殊途同歸，大道將成，偏偏她是兇道，兇道怎么可能突然憐憫？
所以她恍然一瞬之后便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道出現(xiàn)了問題，這才接下丹藥，布局進入陣眼大開殺戒，想要就此開刃，撥亂反正。
卻依舊失敗了。
劍修聞言也頓了一下，想到什么，開口道：
“弟子也想問，修羅道為何會是仁道？”
他不想做個好蛋。
“修羅道本就是仁道，明昭說的并未有錯。”
倉乾對于給弟子解惑十分耐心：
“至于殺戮道為何開刃不成——”
“我對此事自有安排。”
不告訴她需要開刃，是早早就有安排？
葉長歡定定的盯著那個和氣的白袍修士，驟然發(fā)覺，修士或許有許多事瞞著他們。
“宗主至少告訴弟子，弟子開刃為何會失敗？不然弟子免得不生出雜念。”她有意套話。
修士卻并不隱瞞，眼睛彎了彎：
“無他，只是因為殺的太少了罷了。”
數(shù)名同級元嬰幾十天才金丹，乃至盂城妖獸無數(shù)，在修仙界早已轟動各方的戰(zhàn)績。
落在修士口中，卻變成了——
殺的太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