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黃昏。
從下午開始,京城中的百姓,都發現了不對勁。
因為。
官員們還沒有下朝。
眾人期待的,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大勝信件,就像是魚入大海一樣消失無蹤。
“這怎么回事?今天這朝官進入都多久了,怎么還沒出來?我還想打聽一下朝廷最近的策略。”
“對啊!按照道理來說,北境大勝,高麗求降。”
“這都是好事,按照往常的經驗,肯定早就下決定了。”.
“而且,咱大明也不會刻意隱瞞什么消息,一旦下朝,消息定會四散二~開。”
“但今天怎么-這么不對勁了?”
身在京城,百姓們也對朝廷處理事情的方式非常清楚。
特背是在洪武年間。
大明基本上就沒打過敗仗,因此,每次消息返回京城。
大明朝堂也沒有什么阻攔的,百姓們也能很快知道,這也算得上是與民同樂。
然而今日。
等在各個酒樓,甚至連酒菜都備好,賓客都滿座了。
但“下酒菜”還沒有出現。
眼看著一頓都吃完了,有的都各回各家。
聽說朝廷上的那些諸公,現在還在奉天大殿中。
這怎么不讓人等的心急。
“肯定還有別的事!”
“保不齊,中途出現了對峙,要不然沒道理……”
“等等,快看!出來了出來了!”
此時。
某間一眼就能看到,遠遠的皇宮大殿的一角范圍的酒樓中。
早早就等待在此地的眾人,猛地站起。
一個個目光晶亮,神色激動。
黃昏下的日光,將那些官員們倒映出長長的影子。
表情也隱藏在黃昏中,似乎不可見。
但從氣氛來看,卻沒有半點兒歡喜高興的樣子,反而一個個三五成團,聚在一起,也不知道在說著什么私密話。
“快!快請柳大人!柳大人是我好友,今日早就定下聚會!”
“齊大人,齊大人也出來了!”
“方大人,還有方大人……快快快!”
隨著一個個仆從,急匆匆的朝著下方跑去。
酒樓內也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沒過一會兒。
這座酒樓內,隨著一位位當朝官員的進入。
氣氛這才喧嘩起來。
……
“豈有此理!”
方孝孺剛剛坐下,便當著齊泰、練子寧等同僚的面,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。
酒水四濺!
“老夫自當初,皇長孫殿下病故離開京城,十年未歸,如今早已物是人非!”
“當年那不善言辭的三皇孫,如今卻伶牙俐齒!”
“連老夫的先生都能搬出來質問老夫,拋書棄書?”
“笑話!”
“若是我儒家先賢經典,老夫恨不得將其供在供臺上,現如今,老夫的家中還是藏書萬千!但就是不會留下,那所謂的百工學問!”
方孝孺怒氣沖沖,在大殿之中,他不敢發作。
但回到了自己的地方,他這才將胸中的怒氣和怨氣,宣泄而出。
旁邊,齊泰盡管愁眉不展,但還是第一時間安慰道。
“希直!這就是時勢!”
“你難道還看不明白……”
“今天擺明了,這就是皇爺在背后坐鎮,要不然,我等朝官也不用直到現在才出現,卻聽了那三皇孫一下午的宣講!”
“可惜,我儒學從隋唐時期興起的科舉,今日,竟然也要變了!”
齊泰說完。
剎那間。
整個包間都安靜下來。
在場之中,除了今日一同上朝的幾位同僚外,還有一些是官位品階不夠,只能在外面等的其它官員。
除此之外,還有他們看好的一些“國子監后輩”!
眾人一個個目光灼灼,剛才等消息都等急了。
“什么?改動科舉?不是高麗求饒嗎?”
“對啊,不是說北境大勝,朝廷要商量嘉獎嗎?”
“怎么會扯到科舉上去?”
眾人驚呼。
猛然聽到這個消息,他們只感覺腦袋一片白茫茫,根本連反應,都沒辦法反應過來。
隨后,一眾人連忙看向齊泰等人。
有幾個性情暴烈的年輕人,差點沒從地上彈起來。
“唉!”
齊泰無奈的嘆了一口氣。
算是接著方孝孺的話,也算是給面前的這些年輕人故意說道。
“哪里是什么北境的消息啊?”
“今天攏共關于北境、高麗的消息,也沒有一炷香。”
“剩余的時間,都是在談論那位神秘莫測的皇長孫,留下來的兩道國策!”
“北境之敵?和百工振業?”有人連忙問道,情緒有些不穩定。
方孝孺冷哼一聲。
“還能是什么?”
“百工振業……呵!今日我等所聽到的,恐怕是這有生以來,聽過的最為荒誕的事情了。”
旁邊,剛才那位年輕人一臉不解。
“可不是說,當初提出來的時候,連皇爺都不同意?”
“還有……百官又怎么會同意?難道整個朝堂的官員們,真要放任那什么百工振業,那我等學子辛苦數十年,眼看著科舉在前……這……這……”
此時。
圍坐的不少官員面露難色。
齊泰看著四周的表情,忽然沉沉一嘆。
方孝孺臉色復雜無比。
表情帶著激動、帶著憤怒、但也帶著一絲絲茫然。
“這件事情,要比你們想的更加難!”
“因為……”
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
“那位皇長孫,已經拿出了我等完全不解的學問!”
“什么?”眾人繼續詢問。
而此時。
根本不用方孝孺、齊泰等人回答。
包間之外。
已經徹底喧嘩起來。
“什么?”
“孔圣不解之問?物體為何掉落在地?人行走于大地、為何鳥振翅蒼穹?”
“新學:物理學?”
“化學:呼吸之間,所存何氣?刀兵鐵銹、火炮之威?”
“還有所謂的生物學,生命之學,延年益壽?”
隨著一道道驚呼聲響起。
齊泰、方孝孺之前,所有官員和看好的后背,已經連連站起。
一旁的練子寧,更是來到窗戶之前。
“刷”的一聲。
窗戶大開。
下方。
酒樓一層,人群匯聚、喧嘩聲撲面而來。
但更多的,卻是不可置疑的驚駭之音。
...........
“這都什么問題?”
“這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?這不是天地規則,這新學如何解釋?”
“僅僅憑借這些學問,就能改我大明的科舉?”
“當真是豈有此理!”
“那我等苦讀詩書數十年,朝廷一朝選士之法,就能讓我等多年辛苦,付之一炬嗎?”
此時此刻!
這整個京城之中。
本該是為朝廷大勝準備的歡慶酒局。
隨著今日朝堂上議論的消息被傳遞開。
歡慶之意早已經消散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,則是不解和怨憤。
當然!
這其中,更多的還是好奇。
畢竟,除了士子之外,大多都是與之相關不大的百姓。
在聽到這些新奇的東西后。
跟著眾人喊一聲怨憤就算結束。
但隨之,心中卻也越發好奇起來。
更不要說。
整個朝廷的官員,也并非都是站在方孝孺、齊泰他們之間。
要不然。
今天這朝會,也不會就這么結束。
因此。
在剛才那些怨憤的聲音,剛剛響起之后。
很快就又有另外一些聲音隨之傳出。
“大家也不要這么激動!”
“我可是聽說了,雖說是天地規律,但理解洞悉之后,就是運用了!”
“朝廷上說的很清楚!”
“單以物理學而言,說不定,咱們有一天還真能飛于天穹呢!”
“飛?笑話!”
眼看著爭吵聲就要響起。
“這你們要是不信。”
“現在說飛,還有點早了!”
“那不如談談孔圣人都不解的《兩小兒之辯》!”
“依你們所說……這太陽……到底是早晨距離咱們遠,還是中午距離咱們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