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嬪不敢相信,迅速沖到那銅盆前,看到內里燃燒著的熟悉藥材,目眥欲裂。
四皇子正是喜歡上竄下跳頑皮的年紀,常摔傷磕碰,她雖不懂醫理,卻知道這些藥材。
“你是故意的!”
她指著皇后,胸膛劇烈起伏,氣得不輕。
楊佩寧沒有怒罵,也沒上前搶,只垂著眼看那團火。
長睫在眼下投出片冷硬的影。攥緊的拳指節泛白,指腹幾乎嵌進掌心,眼底深處翻涌的殺意像淬了冰的刀,被一層死水似的冷漠蓋著,只在火光偶爾掠過瞳孔時,才泄出一點寒得刺骨的光。
“那又如何?”皇后一點兒不在意,言語間都是理所當然的冷漠。
隨即,她嘆息一聲,“只是連獻太不中用,竟然只是讓他們墜馬摔傷,連腿都沒斷一根。可惜了。”
她話語云淡風輕的,仿佛討論的不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,而是一棵無關緊要的花草。
“啪!”
皇后古井無波的眸子泛起一絲訝異,像是沒料到面前的人竟然有膽子對她動手。
她緩緩摸了摸自己的左側臉頰,隨即嘲諷地笑出聲來。
“江嬪,你懦弱無能這么些年,如今終于有膽子了?”
都到這個時候了,皇后還是這幅高高在上的模樣。
江嬪怒不可遏,只恨不能殺了皇后以泄憤。
“為什么!”
她上前,不再顧忌所謂的規矩,死死揪住皇后肩膀上的衣襟。
“我那么信任你!從王府到東宮,再到后宮,十年了!我一直都聽你的,為你所利用,你讓我害人我就害人,從來不曾違背!”
她死死攥住手中布料,因為恨和憤怒,手都在不住地顫抖。
“哪怕是養只寵物當玩意兒,好歹也有兩分心疼不舍!我跟了你十年!可你為什么連放過我和連熙都不肯!為什么?!”
“為什么?”皇后笑得冷漠譏諷,她終于正視江嬪。
“話也別說得太好聽,你跟隨我,不就是為了得到提拔和楊佩寧打擂臺嗎?本宮提拔你,從九品孺人到四品良媛,再到正三品的嬪主,還讓你有了皇子傍身,與她齊頭并進。”
她收回眼神,眼里的嫌惡絲毫不加遮掩,“別忘了,在王府的時候,你有多卑微無用?恐怕連現在的杜婕妤都不如吧?本宮給予你機會,你替我做事,本宮也提拔你,給予你機遇,你我互惠互利,別裝得自己好像委屈冤枉一樣。”
久遠的記憶襲來,江嬪不可抑制地回憶起當年自卑討好皇后的自己來。
“不管如何,連熙總歸是你看著長大的啊,你怎么忍心?!還有宮宴上那碗茶,你明明知道有問題,為什么還要我喝下!”
“呵,”皇后譏諷,“若沒有問題,本宮又哪里會好心賞賜給你們呢?你中招,不過是你蠢罷了。至于四皇子,不過是個愚笨的孩子罷了,本宮有什么忍心不下的?”
“是啊,你連二皇子都不在意,更何況是連熙……我日后,也再不能有孩子了……”
宮宴出事后,她特地找醫師來看過。
就因為那碗茶,她的身子是徹底毀了。
淚水在一瞬間決堤,江嬪脫了力放開手,蹲在地上崩潰痛哭。
“我真蠢,怎么會跟你了你!”
皇后看都沒看她一眼,眼看著火盆里的光漸漸熄滅,眼里的神采也隨之暗淡下去。
“趙端讓本宮不能有孩子,他和你們,怎么配享受兒女環繞之福。你們要恨,就去恨他。”
“你個毒婦!”江嬪咬牙切齒。
一旁,扶桑上前來,在楊佩寧耳邊說了句什么。
她緊繃的神色稍緩,深深看了皇后一眼,眼里的殺意波動洶涌。
“你真是令人可憐。”
“什么?”
皇后抬眼,微微錯愕后,大笑一聲。
“本宮怎么會可憐?本宮是王氏嫡女,家族顯赫!本宮更是皇后,就算到我死的那一日,你們就算恨得要死,也得祭拜我!你憑什么可憐我!”
“你自詡與陛下相愛,卻眼睜睜看著陛下另愛她人。縱然你家世顯赫才華橫溢溫婉仁善,陛下偏偏最忌憚防備你。”
楊佩寧平鋪直敘地說著,卻直擊皇后內心。
“你深知是誰害了你和你的孩子,卻偏偏只敢將毒辣狠計施于婦女孩子身上,不敢對真正的兇手動手。即便到了今日——”
楊佩寧嗤笑,“你手里沾染的,都是無辜嬪妃和孩子的血。你世家大族出身,自傲又自負,卻始終自卑惶恐,不敢真正替孩子復仇,難道這樣還不夠可憐嗎?”
皇后平靜眼神驟然掀起層層漣漪,“你胡言亂語什么!”
“我胡言亂語嗎?”楊佩寧笑看著她,“皇后,你那么聰明,難道你竟然以為你的孩子流產了,是吳良娣做的嗎?陛下補償你,任由你謀害吳良娣難產,她死后,陛下將二皇子交由你撫養。你明明憤怒極了,你明明一點都不想撫養二皇子,可你還是接下來,在陛下跟前做足了賢良的模樣。只可惜……”
未盡的話她不必再說。
天下誰人不知帝后不睦?
“王籍妻兒的死因已經查出來了,你的父親,你的家族,即將湮滅。可你在做什么呢?乞求死前得到所愛的憐憫?還是渴望得到他的一絲補償?”
“你胡說!”皇后怒極,失手打翻了火苗熄滅的銅盆,“本宮沒有!”
她堂堂皇后,手段狠辣心腸歹毒,怎么可能乞求一個男人的憐憫!
楊佩寧卻根本不打算和她爭論這個。
她只是面露哀傷。
“那一年曲江宴,我曾親眼見王氏貴女花間起舞,艷絕京城。所有人都說你會嫁給未來的太子,帶領王氏一族走向中興。如今看來,似乎并非如此。”
說罷,她轉身就走。
沒有理會身后突然歇斯底里的皇后。
路過門口時,侍女聽見皇后的動靜正焦急要沖進去。
她隨手叫住了一個人,“記得將那銅盆收拾了,若是你家娘娘真的因為引火自焚死了,你們也都得跟著殉葬。”
那宮女聞言,驚恐無比地跑入殿內直奔那銅盆而去。
江嬪追上來,出了椒房宮到無人處,又是驚恐又是戒備地看她。
“你在誘導皇后。你想弒……”
后面的話,饒是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,江嬪也禁忌得厲害,不敢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