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還未亮,椒房宮外,便等候了一院子的人。
皇后并未因此就提前見人,而是等到辰時初,蘭心才到院子里引了眾人入內。
以貴妃為首,依次是德妃、淑妃、江嬪,往后便是以舒婕妤、杜婕妤為首的四大婕妤,四美人,三才人,二寶林,除楊婉因外所有嬪妃齊聚于此。
原本還算寬敞的椒房宮,這一下子便顯得擁擠起來。
如楊佩寧一樣嬪位以上的高位嬪妃倒還好,有紅木交椅可坐,身后還有一貼身宮女跟隨伺候,其余婕妤及以下的嬪妃,在今日便只能挨著位份順序站著,婢女都在外頭等候。
皇后按照流程接見了十二位新晉嬪妃,又溫柔提點安撫后,這才將話題引到舊人身上去。
“本宮如今病重,后宮事務盡都交付給貴妃,另有德妃、淑妃輔佐。貴妃操勞后宮事務本就辛苦,這些時日又忙著六尚二十四司破成樹新,很是勞累,諸位妹妹既入了宮,日后定要聽從貴妃安排。若是不僅為貴妃分憂,還要給貴妃添了麻煩,叫貴妃有一丁點兒的不痛快,本宮必定不會輕饒!”
原本還溫柔和善的皇后,說起此事時,十分的鄭重嚴肅,“你們可都聽清了?”
眾人連忙恭敬回話,“是,嬪妾等都知曉了。”
見她們乖順,皇后這才又露出溫柔和善的笑臉來,望向貴妃時,語氣中帶著熟稔和親近。
“這幾日你辛苦了,本宮特叫小廚房為你做了一份點心,待會便會送去關雎宮。宮務的事情上再煩心,也要注意休息。”
謝貴妃見皇后當眾如此給她臉面,心上一喜,連忙起身謝恩。
“多謝皇后娘娘,皇后娘娘也要多保重身子。”
談笑間,竟與外界猜測全然不同。
連郭知瑤看著這場景都納悶,皇后和貴妃竟然如此和睦?
“呵”
冷不丁的,德妃嗤笑出聲,“皇后和貴妃可真是姐妹情深,叫人瞠目。”
一個是文脈之首家的嫡長女,一個武將一族的希望,這兩個人居然處成這樣,也是叫人笑掉大牙!
貴妃沒想到在這樣的場合里德妃都敢出言不遜,立刻冷了臉。
“德妃,你自個兒孤僻見不得旁人和睦便罷了,可別帶壞了你宮里的黃才人!”
人群中,黃才人驟然被點,驚得身子都哆嗦了一下。
天人交戰,可別殃及她啊……
聞言,德妃破天荒地沒有和貴妃撕起來,只意味深長地看著貴妃。
“貴妃自個兒覺得和睦就行,咱們這些人哪配和您互稱姐妹呢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皇后出聲攔下了貴妃,對著德妃言語警告,“德妃,縱然你入宮早,可如今貴妃在你之上,你怎可如此言語無忌?司衣司女官貪污之事你可查清了?被自己的事情沒弄明白還叫貴妃給你擔著!”
聞聽此言,德妃面色鐵青不已。
司衣司那檔子事,的確令她顏面掃地。
教訓完德妃,皇后目光移到了楊佩寧身上來,面露慈色。
“近來天熱,淑妃你這兩個月沒有俸祿可食,怕是難挨,不如從本宮宮里搬一些去吧?好歹不能委屈了小公主。”
楊佩寧見皇后提起這個,便知皇后知道陛下賜冰之事,于是起身回話,“多謝娘娘美意,陛下疼愛公主,早已從御前為公主準備了份例。臣妾哪里還敢多拿椒房宮的東西。”
聞言,皇后仿佛才知道一般恍然大悟,“也是,淑妃你一向得陛下眷顧。”
貴妃聽了心中卻不舒服。
她懲罰楊佩寧本就是有意立威,誰知這淑妃討得陛下歡心竟叫陛下從御前給她抬東西去!
此舉,甚不把她放在眼里!
她看向楊佩寧的視線,隱隱已有不滿。
楊佩寧哪里感受不到貴妃的怨氣,可難道她要為了成全貴妃讓自己和妙儀受苦嗎?
她還沒有善心泛濫到這種地步。
于是目不斜視坐下來,正打算悠哉喝口茶,誰知皇后沒打算放過她。
“說起來今日本還有一位新晉嬪妃要與大家相見,只是她懷著身孕,陛下特準不必前來,這才錯過了與諸位妹妹見面。”
皇后此言吊足了新人嬪妃們的胃口。
不是冊封了十二位嗎?哪里還有一位?
而且……剛冊封就有孩子了?
難道是御前陛下的通房?
“說到孩子,如今后宮中滿打滿算只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,加上楊婕妤腹中算起,一共五位,光是淑妃姐妹倆就占據三位之數,真可堪當我景朝皇室之功臣。你們日后,可都要向淑妃和楊婕妤多多討教問詢,早日替陛下誕下一位皇嗣。”
提點到此處,皇后便不再多言了。
“見諸位妹妹實在高興,日后還有相見之日,今日就先散了吧。”
楊佩寧等人站起身來恭送皇后。
她抬眼時,正與皇后噙著笑的目光對上。
回倚華宮的路上,扶桑分析這一次晨會,難免擔憂。
“皇后娘娘這是故意挑起后宮嬪妃們對您的嫉妒怒火,還將二姑娘之事與您牽扯上敗壞您名聲,實在可惡!”
楊佩寧坐在肩攆上,想起皇后偽善的面目,冷笑了兩下。
“皇后心思陰狠,又不是一日兩日的了。你瞧貴妃,不也被她哄得暈頭轉向么?”
提到貴妃,扶桑也覺得納悶,“奴婢瞧著今日情形,貴妃對皇后竟是半點不設防了?剛入宮時好歹還忌憚三分呢。”
“皇后極擅偽裝,貴妃初入宮禁又處處碰壁,而皇后恰到好處地幫著貴妃解決掉了許多麻煩,她自然將皇后視為好人。”
扶桑納罕不已,“可她是陛下挑選出來對抗皇后的啊,她家里沒人告訴她嗎?還有陛下,對此也不聞不問嗎?”
“世人更愿意相信自己親眼所見,哪怕謝家和陛下始終告訴她皇后心如蛇蝎,她也只會認為是旁人誤解。至于陛下……”楊佩寧冷笑連連,“他只知利用,不知培養教導。沒了謝貴妃,還可以有崔貴妃,郭貴妃。”
對于她親眼看著他從王爺成為太子再登基為皇的崇慶帝,她實在太了解了。
“何況,帝王也怕功高震主,謝貴妃出錯而他身為帝王卻能無限容忍,更叫謝清平和貴妃父女二人覺得皇恩深重,做起事來越發賣力了。”
扶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見解,恍惚震撼不已。
帝王心,實在叫人捉摸不透。
而淑妃娘娘卻可以將陛下心思拿捏得恰到好處,這份功力,實非常人能及……
淑妃儀仗后頭不遠處,頂著烈日的溫美人看著逐漸遠去的華蓋肩攆,死死咬住下唇。
侍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眼神里是抑制不住地艷羨。
“聽說宮里淑妃是最得寵的,她膝下還有兩個皇嗣呢。”
溫美人聽著侍女的話,酸意更是蔓延開來,“她父親不過是個太常寺一個五品小官而已,居然也有這樣的福氣。不過仗著那張臉罷了。”
她父親的官位,可比淑妃高!
侍女聞言附和道:“其實美人您也不差,您才入宮,又年輕,有的是來日呢。”
溫美人這才被哄著氣順了。
侍女撐著傘,看了眼天色,“咱們快些走吧,這日頭愈發曬了呢。”
溫美人看了眼那根本擋不住什么陽光的傘,煩躁之意又涌了上來。
“這樣見鬼的天氣真是煩人,早晚我也要成為高位嬪妃!”
侍女連連點頭應承著扶著她走,“對了美人,聽說昨日萃玉宮茯苓宮等殿中,新人嬪妃們就都去給主位嬪妃見了禮,您昨日累著了沒有去,今日要拜見淑妃娘娘嗎?”
“去什么去!”溫美人沒好氣道:“這么熱的天,出一趟門曬死了。”
奴婢被訓得癟嘴低下頭,悶悶道:“奴婢是想著,淑妃娘娘得寵,您要是去了,說不定能在那見到陛下呢。從今日開始,新晉嬪妃就可以開始侍寢了呢。”
聞言,溫美人暴躁的脾氣才算緩和下來,她目光閃爍。
“再說吧。”
楊佩寧不知溫美人主仆倆的計較,這會子,她已經回到倚華宮美美吃上冰鎮瓜果了,幾盆冰跟不要錢似的擺在正殿各個角落,旁邊還有個風輪扇著,很是涼爽。
一塊瓜肉都還沒下肚,常美人就興沖沖跟個蝴蝶兒似的來了。
“娘娘!”
楊佩寧本來斜著倚靠在涼榻上,見她來了立刻端正了坐姿。
不能帶壞了孩子!
“芙娘,去給常美人端一盞冰鎮櫻桃飲來。”
于是常美人沒看到楊佩寧不端方的模樣,只看到淑妃娘娘連吃些瓜果都那么優雅好看,更是星星眼膜拜不已。
“我剛從舒婕妤姐姐那里來,本來都覺得她那里涼爽了,結果到娘娘這兒了,才真是連宮都不想回了!”
常美人一張嘴巴甜得很,楊佩寧也不禁莞爾,親自挑了一塊瓜果遞給她吃著。
“在挽月宮,可住得慣嗎?”
常美人小口吃著了一口瓜果,頓時眼睛亮了!
她猛地點頭,“韓姐姐待我很好,舒婕妤姐姐雖然表面上兇巴巴的,可我知道她私下里也悄悄照顧我,我一切都好的,娘娘你不用擔心。”
楊佩寧舒展了眉眼,“那就好。”
正好冰鎮櫻桃飲子端上來了,常美人正打算細細品嘗時,御前齊覃來了。
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如花似玉的常美人,這才道:
“娘娘,陛下這會子在椒房宮陪皇后娘娘說話,一個時辰后來倚華宮,還請娘娘預備著接駕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