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侍奉的芙娘道:“或許可以用私庫銀兩買冰?”
扶桑搖搖頭,“貴妃如今正掌管著尚食局,恐怕不會讓娘娘輕易買得。何況,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除了冰例,其他東西總不能都用銀子買。”
楊佩寧自然是不差錢的,主要還是貴妃不讓。
“除了冰,其他物件可夠用?”
扶桑想了想,回話:“娘娘和公主的份例不少,余下的若是節省些,也夠大半個月的。”
她點頭,“這兩天還用不上冰,有這些東西,足夠了。”
扶桑與芙娘對視一眼,芙娘以為她是要找崇慶帝作主。
連連贊同支持,“也是,陛下最喜歡公主了,總不會不管的。娘娘計劃哪天去紫宸殿?奴婢好吩咐小廚房做吃食。”
扶桑卻覺得自家主子絕不會如此被動。
楊佩寧露出一抹笑來。
“告狀有什么意思的?反倒是叫貴妃抓住不放。不如靜觀其變,等陛下自己來看。”
兩個月罰俸對她是沒什么要緊的,她但凡稍微用點人脈,多少冰沒有。
但崇慶帝要將她作為貴妃的磨刀石給踩下去,那也得看她愿不愿意。
裝富貴難,裝窮還不容易嗎?
她召明仲來,稍微提點一二,明仲便登時明白她的心思,下去辦了。
芙娘想著這些時日關雎宮的盛勢,忍不住心有顧慮,“娘娘,陛下如今寵貴妃正在興頭上,陛下,會主動來嗎?”
楊佩寧篤定,“他會來的。”
就算他不主動,她也有的是法子叫他主動。
這幾日的籌謀,可不是簡單為了那幾日纏綿的。
*
貴妃入宮的第五日,崇慶帝于紫宸殿批折子。
正是午膳時分,他放下了筆墨,喝上一口曹恩保遞過來的七分熱茶,頓覺神清氣爽。
這時,李安緩步入殿來,呈上一名冊。
“陛下,這是奴才親自從掖庭選出來的八位宮女名冊籍錄,都是身世清白又伶俐懂事的。”
見是他,崇慶帝放了茶盞,看似隨意實則有心地翻看了兩眼名冊。
貴妃掌權,有心問他討要幾個人手,他便命李安去辦,卻并未透露要什么能耐和脾性的。
如今一瞧這名冊上的宮女名字和經歷,竟都是有些管理之能并且扛得事兒來的,十分符合貴妃需求。
于是放下來,正色看向他,眼里不乏欣賞。
“親蠶禮上,你行事果敢,辦事周到,使禮蠶蘇醒,挽救皇室聲譽于危。即日起,便去做掖庭令吧。”
聞言,年近四十的李安連忙匍匐跪下去,激動不已,“謝陛下隆恩!奴才必定盡忠職守,不負陛下所托!”
崇慶帝欣賞著他的激動與受寵若驚。
這個李安,在御前待了很多年了,先帝朝時并未得到重用,在他這里得到提拔,必定忠心耿耿!
如此一想,頓覺自己慧眼識珠,繼齊覃之后,又覓得一能干忠仆。
“將人給貴妃送去吧。”
李安恭順答了是,轉身便立刻去辦了。
曹恩保上前來,換掉他已經喝過的茶盞,芡珠領著幾個御前女使躬身低頭將幾樣點心呈上去,又垂眸準備離開。
“今日貴妃又在做什么?”
芡珠頓住腳步,上前回話。
“貴妃娘娘親力親為,大刀闊斧,整肅后宮。上午才罷免了尚食局兩位犯錯女官,這會子正去尚服局查驗宮人們的夏衣。”
崇慶帝點點頭,擺手讓她離開了。
“陛下,那今日可還是去關雎宮嗎?”
崇慶帝隨手拿起一塊糕點品嘗,“不,朕去看看皇后。”
無論他多厭惡皇后,還是要抽空去椒房宮坐坐,否則御史臺那群言官會將他噴成篩子。
御史臺的掣肘令他頗有些煩躁,不過一想到舒家透露的消息,他緩緩展眉笑了……
這日夜里,崇慶帝宿在了舒婕妤的挽月宮。
挽月宮倚華宮一片靜好,關雎宮和萃玉宮卻是雞飛狗跳。
一大早的,明仲便來稟報消息。
“昨日貴妃娘娘查尚服局,真查出了問題來。”
正在看書冊的楊佩寧都抬起頭來,“哪個司撞在槍口上了?”
“司衣司。”明仲盡可能將探聽到的內容精簡,并附上對此司的了解,一一說給主子聽,“司衣司掌制作、分發嬪妃和宮人們各季衣裳。只是貴妃在查驗時發現,宮人們的夏衣用的是細麻布替代細葛布。”
聞言,扶桑驚愕不已:“細葛布比起細麻布更透氣柔軟,用銀也更貴些,司衣司竟敢如此明目張膽?”
明仲頷首,看向淑妃,“貴妃娘娘因此生了大氣,提著人就去萃玉宮質問德妃娘娘了。不知二位娘娘說了什么,貴妃娘娘出來時臉色十分不好,也沒顧及德妃娘娘才是掌管尚服局的,當場就將那司衣提去宮正司叫人審問了。這會子,有人看見德妃娘娘已經往慈安宮走了。”
芙娘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,忍不住慶幸。
“幸好娘娘前幾日便叫藍尚儀來清問了賬冊,又趁秀女之事暫時管束了尚儀局上下,否則若是貴妃娘娘查過來,還不知怎么吃瓜落呢。”
楊佩寧早料到有今日。
她可以暫時不大刀闊斧地改,卻也不能叫人抓住小辮子。
藍尚儀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,楊佩寧略一敲打她便盡數招供又補上缺了。
所以楊佩寧倒沒什么好擔憂的。
“只是德妃娘娘,似乎并未將娘娘的勸告聽進去?”
楊佩寧繼續看書冊,“久居高位者,必定難躬其身。”
扶桑面色帶著愁色,“娘娘該提的都提了,奴婢就是怕德妃娘娘聽不進去就算了,反倒怪罪娘娘您。”
楊佩寧倒不覺得有什么,“天下熙攘,皆為利益往來。合則來,不合則去,沒什么好計較的。”
扶桑的擔憂并未沒有道理。
慈安宮中,德妃義憤填膺地在太后跟前數落著貴妃。
“一個乳臭未干的黃毛小丫頭,竟敢如此肆無忌憚!”
太后正在看佛經,瞥了她一眼,忍不住嘆息。
“你啊你,沉不住一點氣!你看看人家淑妃,她便做得很好。陛下本就有心讓貴妃執掌后宮,你說你跟她急什么呢?”
聽太后提起淑妃,德妃更是火冒三丈。
“那個悶葫蘆!還說結盟呢,我看她就是欺軟怕硬的,貴妃一強勢起來,她就慫成那副模樣。人家一下就弄好了她兩個月俸祿,我看她臉往哪兒擱!”
太后合上經書,“人家丟臉,那你呢?你跟貴妃鬧到來我這兒告狀,你就有臉了?”
“這哪兒一樣!”德妃哽著脖子,“我至少讓貴妃知曉了,我可不是好惹的!”
太后搖頭,“我看你啊,就是掌宮掌久了,生怕別人來分你的權。”
之前淑妃分去一個不大賺油水的尚儀局,她倒沒什么反應,如今貴妃來就要統領后宮上下,她才坐不住了。
德妃哼了一聲,“我掌宮這么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陛下至今沒撤我尚服局和尚功局的權,她倒好,越過我要查我的人,這不是打我的臉嗎!”
“要我讓位可以,那就讓她先試試,這宮可不是這么好管的!”她轉過去,一把抓住太后的手臂,“太后您得幫我!”
太后翻了個白眼,“你啊。”
卻只得寵著。
誰叫這是她們家族的后輩呢。
哪怕皇帝要抬舉人,也不該欺負了國公府的人。
貴妃,到底失了體面了。
*
當夜,太后去了紫宸殿一趟。
次日一早,那位司衣司女官便從宮正司放了出來。
因錯判衣料之罪,被德妃降了官位。
“一個司衣不知衣料?”貴妃氣得怒摔了一套碗碟,“德妃這是當我三歲小孩子不懂事呢!還有太后,竟然由著德妃胡作非為,實在太不像話了!”
雁歸幾人見她生氣,也下意識跟著氣憤附和。
紙鳶在一邊見了,生怕自家娘娘繼續如此亢進,忍不住插了一嘴。
“娘娘,這正是掌宮的難辦之處。德妃后頭是太后她老人家,您太過雷霆手段直掌尚服局,就是打了德妃的臉,也是打太后的臉,實在不妥。”
正值芡珠在,她也答了一句。
“娘娘,掌宮需取寬嚴相濟之道,不可冒進。”
貴妃還是能聽得進勸的,“既然司衣司說用錯了布料,那本宮就去查采買的人和總賬,本宮就不信,采買出賬冊的時候她也敢說是買成麻布制作夏衣!只要這里頭數額和東西對不上,就必定有問題!”
芡珠怕她走錯路,提點了一句,“娘娘要找籍錄倒是不難,尚宮局司記司便有,只是后宮采買之事,一向是由宮市使操辦,最原始的記錄也在他們那。”
“宮市使?”貴妃懵了,“這不是內侍省底下的人嗎?”
芡珠雙手交疊于小腹上,端莊回話。
“后宮女官宮人不易出宮,一向要什么都是各司列了名冊來,先由尚宮局司記司記檔抄錄,交由宮市使采買,而后至尚功局司計司核計賬目后發出去。所以,娘娘單查尚宮局不行,若要徹查清楚,起碼還要將尚功局和宮市使一同查問。”
貴妃都懵了。
什么尚宮局司記司又尚功局司計司,還扯上什么宮市使?
貴妃風中凌亂掉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