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沉默了。他明白老師的意思。這是棄車保帥,用一部分人的犧牲,換取他們自已的安全。
但問題是……
“老師,寧方遠……會同意嗎?”祁同偉問出了心中的疑慮。
高育良笑了,笑容里帶著一絲自信和一絲嘲諷:“他為什么不同意?”
他走回書桌前,拿起茶杯,發現茶已經涼透了,又放了回去。
“同偉,你想想,”高育良分析道,“寧方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么?是順利接任省委書記,是順利拿下趙家,是順利積累政績,然后更進一步。”
“如果我們倒向沙瑞金,幫助沙瑞金打開局面,那會怎么樣?沙瑞金可能就不會被調離,至少不會那么快被調離。寧方遠接任書記的時間就要往后推,他全盤計劃都要被打亂?!?/p>
“而如果我們不幫沙瑞金,甚至暗中推動沙瑞金離開,那寧方遠就能提前接任書記,提前實施他的計劃?!?/p>
高育良停頓了一下,讓祁同偉消化這些話,然后繼續說:“更重要的是,我們手里有平洲礦業的線索和證據。這些信息,對寧方遠來說是至關重要的。有了這些,他的調查就能事半功倍,就能確保萬無一失?!?/p>
“用一點代價——一個副省級的位置,一個安穩落地的承諾——換取整個計劃的順利實施,換取少奮斗四五年的時間,你覺得寧方遠會怎么選?”
祁同偉被問住了。他設身處地想了想,如果他是寧方遠,面對這樣的交易,確實很難拒絕。
副省級對寧方遠來說不算什么。他已經是省長了,提拔一個副省級干部,對他來說不是什么難事。
讓高育良安穩落地,對寧方遠來說也沒什么損失。高育良已經快到退休年齡了,讓他平安退休,既顯得自已大度,又能換取高育良的配合,何樂而不為?
而寧方遠得到的,是整個漢東的掌控權,是扳倒趙家的政績,是提前四五年的時間……
“換做是我,我也會同意。”祁同偉喃喃道。
“對?!备哂键c頭,“所以這筆交易,寧方遠一定會同意。因為他得到的,遠比他付出的要多得多。”
他重新坐下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似乎在養神,又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書房里再次安靜下來。只有墻上的掛鐘,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。
幾分鐘后,高育良睜開眼睛,看著祁同偉:“同偉,現在你明白我們該做什么了嗎?”
祁同偉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大概明白了。但具體……”
“具體就是,”高育良說,“先不要動。一切等我跟寧方遠談完之后再說?!?/p>
“那您什么時候去談?”
“不急?!备哂紨[擺手,“這種事情,急不得。要選對時機,要用對方式。之后我會安排的,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跟寧方遠好好的談一談?!?/p>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不過,你這邊可以開始準備了?!?/p>
“準備什么?”
“準備一些絕對可靠的心腹?!备哂颊f,“如果我和寧方遠談妥了,我們就需要派人去參與調查平洲礦業集團。這些人,既要懂業務,又要忠誠,更要嘴嚴?!?/p>
祁同偉立刻明白了。這是要派自已的人去監督,去參與,既是合作的表現,也是確保寧方遠不會過河拆橋的一種方式。
“我明白了?!逼钔瑐フf,“公安廳這邊,我有幾個絕對可靠的人。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,能力沒問題,忠誠也沒問題?!?/p>
“好?!备哂键c點頭,“你先物色好人選,做好準備。但記住,在我和寧方遠談妥之前,不要跟任何人透露,包括你物色的那些人。”
“是。”
高育良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的夜色。遠處,省委大院里的路燈在黑暗中散發出昏黃的光,像一只只窺探的眼睛。
“同偉,”他背對著祁同偉,聲音有些飄忽,“你知道嗎?政治有時候就像下棋。你要看得遠,要算得準,更重要的是,要知道什么時候該舍,什么時候該得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祁同偉:“現在,就是我們該舍的時候了。舍掉一些不重要的棋子,舍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,換取一個更好的未來?!?/p>
祁同偉重重點頭:“老師,我懂了。”
“真的懂了嗎?”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同偉,這條路不好走。一旦走上去了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我們要背叛一些人,要犧牲一些人,甚至可能要……?!?/p>
祁同偉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頭,眼神變得堅定:“老師,我跟著您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簡單,但高育良聽懂了其中的分量。
他走過去,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:“好,那我們就一起走下去。”
兩人對視,眼中都閃爍著復雜的光芒。
有決心,有野心,有算計,也有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。
但很快,這些情緒都被壓了下去。
在權力的游戲里,感情是最奢侈的東西。
他們玩不起。
“回去吧。”高育良說,“好好準備。等我消息?!?/p>
“是?!?/p>
祁同偉轉身離開了書房。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,最后消失不見。
高育良一個人站在書房里,久久沒有動。
窗外的夜色更濃了。
他知道,從今晚起,他和祁同偉將走上一條全新的道路。
這條路可能通向光明,也可能通向深淵。
但無論如何,他們已經沒有選擇了。
要么贏,要么輸。
而他高育良,從來不喜歡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