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帝不上朝不知道,一上朝嚇一跳。
朝堂一半臣子他不認識,扭頭去看旁邊一同上朝聽政的孽障。
孽障神情淡然,周帝揉揉眉心,點名丞相給他一個解釋。
丞相支支吾吾,來了句:“都是青年才俊,一樣的,一樣的?!?/p>
周帝冷笑,斜著身體,咬牙切齒威脅了句
“等下朝,咱爺倆練練。”
武君稷狀若未聞。
朝堂諸公只看到,下朝后,上面的皇帝和太子跑的一個比一個快。
五月。
武君稷與周帝策馬郊游,親訪無極觀。
周帝不想去無極觀,他覺得無極觀是寒舍,裝不下他這尊大佛,朕是誰,無極觀是什么地兒,它配朕親自去嗎?
想見明玄子下圣旨就是,做什么親訪。
武君稷甩袖子就走,不與犟者多言,你不去,孤去。
武君稷要去了,周帝也想跟著去了。
于是兩人又別別扭扭得統一了目的地。
出宮的時候,栗工遷來三匹馬,武君稷要騎周帝的愛馬黑流星,周帝不想給。
都覺得黑流星最威風,可黑流星只有一匹怎么辦?
父子兩個你一言我一語,就差在宮城門口吵起來,丟臉丟去朝堂了。
最后商量好,誰都不騎黑流星,換其他馬。
走到半路,又出來個例行巡邏的陳陽。
陳陽屁股下的馬是匹棗紅色的走馬,走馬通俗講就是順拐馬,這種馬有個優點,坐著不顛,深受王公貴族喜愛。
武君稷心血來潮,想騎上去試試。
陳陽自然不會拒絕,于是三人行莫名其妙變成了四人行。
無極觀坐落在一片山林里,一行四人說說笑笑,陽光穿葉,落地為碎影。
這和諧的過于平常的相處,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。
明玄子一早就令觀里的小道士灑掃,說有貴客來。
朱算子小道士,現在號明嗔。
一大早被師父從被窩拉出來,說帶他了塵緣。
明嗔拿著雞毛撣子撣師父
“您已經帶我了了兩次塵緣了,一次進宮,是了塵緣,第二次你帶我去給一個死去的施主掃墓,說了塵緣,現在你又說要了塵緣?!?/p>
明嗔小道士席地而坐,在臺階上托著下巴,大嘆一口氣
“弟子是有多少塵緣,這么難了啊。”
朱算子:“最后一次,最后一次?!?/p>
“你應該慶幸,你的塵緣是善緣,見一面就少一分,若是惡緣,只怕你豁上去這條命才能了哦。”
明嗔撇撇嘴:“就知道騙我?!?/p>
他小時候被一場雷嚇失憶了,從那以后跟著師傅修煉,從沒有離開過師父,哪來這么多塵緣。
一陣規律的馬蹄聲和入耳,明嗔自山階向下看,四位施主。
明嗔的目光被右邊緊挨的三個人吸引。
他們的站位一字排開,分別是大周陛下、太子,一個不認識的將軍人物。
這三人談話時,隱隱以太子為中心,左右兩邊人,無論是目光還是動作都情不自禁的往中間擠,這是身體下意識的親近。
明嗔直勾勾的看著三人,品出幾絲微妙的味兒。
好奇怪,又想不出哪里怪。
當他想的入神時,明玄子兜頭給了他一巴掌
“貴客來了,還不起來!”
明嗔一個起立,站師父身后,裝出風輕云淡的高人樣。
明玄子輕咳:“貴客遠道而來,貧道稽首了?!?/p>
武君稷面帶笑意:“道長等在這里,是算到我要來?”
明玄子神秘一笑:“今早晨起見紫氣東來,有所預見。”
“陛下、太子殿下、司馬大將軍、栗工大人,請。”
四人頷首,隨著明玄子入觀。
周帝是陪武君稷來的,也不問他來此干什么,給太子與明玄子獨處的時間,他和栗工讓明嗔作陪,在觀里走走看看。
武君稷來無極觀,為的是讓明玄子與他的弟子東渡海外,教化世界。
他要讓明玄子去海外,在大周頭頂鑄一把刀,在大周紙醉金迷為浮華墮落的時候,狠狠給它一刀,防它死于安樂。
兩人具體怎么談的,誰也不知道,明玄子送武君稷出來的時候表情自然。
周帝與陳陽早等著他了。
武君稷很自然的插他兩人中間,本來身高整齊的三人凹進去一塊。
拒絕了明玄子的遠送,一行人走出數十步,武君稷忽又獨自折返。
他目光放在明嗔小道士身上,對方大大方方站在那里,任他打量。
“孤總覺得與小道長相識,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。”
“相逢有緣,小道長日后定一生坦途。”
冥冥之中,明嗔若有所感,明玄子驚愕之余心生大喜,人皇言讖!
明玄子鄭重執禮:“貧道拜謝人皇陛下為小徒賜恩?!?/p>
明嗔也連忙拜服。
武君稷擺擺手:“相比道長應孤的事,不值一謝。”
“道長保重,孤應是不會再來此了?!?/p>
他與道門的緣分,盡了。
明玄子:“貧道恭祝殿下,此生無憾,大業長盛?!?/p>
武君稷笑笑,沒說話。
他回頭,不遠處三人正靜靜的等著他,武君稷腳步輕快,重新插進去,將栗工和周帝分開
“栗工栗工,你真的不考慮考慮孤嗎?”
“父皇已經老了,而孤正年輕呢?!?/p>
周帝替栗工婉拒了:“朕寧可不要黑流星,也不可能把栗工讓給你,你就死了心吧?!?/p>
“孤就想要怎么辦?”
周帝罵他:“朕真是作孽,養出一個小土匪,你去看看別家的兒子,哪有天天追在老父屁股后面要這要那的!”
“要宮殿,要江山,要駿馬,連朕的點將你都要,你自已沒有嗎?”
武君稷:“家花哪有野花香,孤早晚挖你墻根兒,你等著?!?/p>
周帝冷哼:“是是是,家里的衣服也沒有外面的好,朕是短你穿了還是短你用了?朕怎么不知道,朕的太子和司馬大將軍關系這么好了?!?/p>
“陳將軍也是,好好的男兒不做,天天做繡娘?!?/p>
周帝擠兌完陳陽又陰陽太子
“穿的跟個花孔雀似的,回去換了?!?/p>
“小小年紀,要素凈。”
武君稷不怯他:“出去一年脾氣也沒變好,孤愛穿什么穿什么,你管的著嗎?”
周帝:“司馬大將軍?你怎么不說話?”
陳陽:“……”
他該說什么。
“……陛下不要因為臣,與太子殿下吵架?!?/p>
周帝:“……”
武君稷:“……”
父子兩人默契十足加快腳步,將陳陽甩在身后。
四人回到長安城,在尚德學宮附近的一處酒樓吃飯。
興致到了,小酌怡情。
包間臨窗可以看到樓下眾生百態。
李九帶著嫂嫂和李貓貓,入了長安城有名的首飾鋪子,出來的時候,婦人喜愛的撫著鬢邊的銀簪巧笑嫣兮,李貓貓頭上多了幾朵精致的掐金絨花,她拉著李九要去甜水鋪。
李貓貓的運靈,是一把殺豬刀巨鹿郡舉賢十人,李貓貓就在其中,此次進京,是為入尚德學宮。
武君稷小聲嘟囔了句:“壯貓?!?/p>
他朝李貓貓方向舉杯,敬恩公再相逢。
一杯下肚,品出些甜,好喝。
樓下許卿與幾位同僚相挾而入,行居中,坐居東,御史臺中丞官威初顯。
武君稷又笑,舉杯,敬意氣風發的得志者。
隔壁十字街第三家的燒餅,吆喝聲穿透街巷。
武君稷又飲,這一杯,敬他的天乙貴人。
一隊花轎吹吹打打,由遠及近,新郎官風流倜儻,騎著大馬正要去接親呢。
周又官似有所感,他抬頭看到一個容貌絕佳的少年朝他舉杯,他立刻拱手示禮。
武君稷再飲,敬萍水相逢的赤子之心。
一堆半大小子嘻嘻哈哈的跟著花轎撿喜錢和喜糖。
里面有很多眼熟的面孔。
武君稷無形中熱了眼,他的八百親衛啊……
與武君稷有因果的人家,都得了際遇,乘風而起,因各種各樣的原因來到長安城,要與武君稷了了前世緣分。
今日當飲八百杯。
可惜地方不對,留在日后,與故人慢慢品酌。
人來人往,日頭當空,武君稷臉頰被酒喂出一抹淺紅
周帝笑他:“醉了?”
武君稷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,將頭壓在周帝肩膀上,呢喃:
“醉了。”
酒不醉人,人自醉。
前生恍若大夢一場,還好夢醒時分,故人依舊。
*
周武十七年,大周統一大蕃、大蒙,與妖庭分庭而治。
周武十八年,妖靈叛亂,鬼道初生。
周武二十年,保家仙、門神、懸浮列車、運網,普及天下。
周武二十三年,盛世中華,天誓約成。
周武六十年,二圣歸天,天地同悲。
《周史記》:周武一朝,兩君共治,父子不疑,四十四年盛世,承上啟下,開新革舊,皇家之絕唱,新紀元之總綱……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