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失蹤鬧出的亂子,還未擴(kuò)大便自行消散。
“咚——”
暮鼓敲響,長安城夜市的燈火徹底滅了。
家家閉戶,臥榻酣睡。
一隊(duì)精鐵全甲的悍馬驕兵出現(xiàn)在街道上,噠噠馬蹄踏出一陣陣陰風(fēng)。
有人撐起窗戶瞧上一眼,也只感慨不愧是長安城,天子腳下巡邏森嚴(yán),殊不知,凡人不可見的東西,已經(jīng)覆蓋了大片的長安城。
以暮鼓為號至晨鐘敲響,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狂歡。
帶隊(duì)巡邏的守衛(wèi),眸如鷹狼威懾著它們維護(hù)秩序。
一陣陣私語化作風(fēng)互相傳遞消息
——皇宮里的小龍偷跑出來了,細(xì)皮嫩肉
——兩子同一天誕生,一起點(diǎn)將,有好戲看了
——我受夠被轄制的日子了,我要做人!
——距離十年還早呢……
*
皇貴妃冊封的日子越來越近,陳陽心里卻埋著事。
直到冊封的前一天,陳錦欣賞著皇貴妃的霞帔,她曾一度想著怎么開口讓哥哥將她送進(jìn)宮。
她不想嫁給普通人庸碌一生,她要嫁人就要嫁世上最尊貴的人,男人可以戰(zhàn)場立功掌權(quán),她上不了戰(zhàn)場,走不了科舉,她想要權(quán)只有入宮。
她想搏一場潑天富貴。
即便失敗,一輩子也沒白活。
上天賜福,不用她求圣旨便到了。
上一世憑著陳陽戰(zhàn)功和才能,陳錦又清醒玲瓏,等她進(jìn)宮生下皇子,侄子陳瑜長大后才華出眾,或許還真能搏成功。
只能說命運(yùn)弄人,誰能想到陳陽和周帝之間還有一段不能言說的過往。
周帝沒想放陳家活口,任她再清醒玲瓏,也只有一死。
本來風(fēng)光無限的陳皇后,入宮兩年便被‘自裁’了。
但這一世仿佛迎來了轉(zhuǎn)圜。
“篤篤篤。”
房門被敲響
有宮里的嬤嬤走進(jìn)來回稟
“娘娘,是司馬大人。”
陳錦明日進(jìn)宮冊封,宮里早派了人入司馬府教陳錦宮規(guī)禮儀。
圣旨下達(dá)的一刻,陳錦已經(jīng)是大周的皇貴妃娘娘了。
陳錦:“快請進(jìn)來。”
陳錦屏退了人,只有兄妹二人對坐家話。
陳陽低著聲音問
“你可怪我……若非我的緣故,你根本不用入宮。”
陳錦以為陳陽說的是他自身功高蓋主,惹了周帝忌憚。
“我怎么會怪哥哥,哥哥知道我的性子,爭強(qiáng)好勝,反正都要嫁人,為什么不嫁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呢?”
陳錦認(rèn)真道:“二哥,我是愿意的。”
陳陽情緒沉沉,還是忍不住問了:“你進(jìn)宮后,可有何規(guī)劃?”
陳錦想了想:“聽聞天家二老,專心頤養(yǎng)天年都是和順慈愛的,陛下后宮有二妃、三位夫人,昭儀美人良人若干。”
“陛下應(yīng)是不會再立后了,太子雖立,但畢竟為時尚早,陛下春秋鼎盛,日后陳家未必不能……”
陳陽打斷了她的話:
“阿錦,我會支持太子。”
陳錦一愣半解不解。
陳陽輕聲道:“有些事情,哥哥無法向你細(xì)說,為兄這條命這輩子是陛下和太子的了。”
“但陳家其他人的選擇,我不做干涉。”
陳家家底薄,目前只有陳陽一支在長安站住了腳跟,其他人都是依附陳陽而存。
現(xiàn)在,陳陽就是陳家,根本分不開。
即便要分,也是陳瑜這輩長大后的事了。
陳錦不傻,陳陽說到這份上,她聽懂了。
陳陽可以托舉她,但無法為她未來的孩子提供任何助力。
如果陳錦想圖謀什么,只能靠自已,或者拉攏陳家其他人。
她并沒有什么不滿。
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原則和責(zé)任
“哥哥放心,阿錦明白了。”
她再有野心,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,等入宮后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翌日。
皇貴妃自長安城西門,朱雀門入皇宮,在昭辰殿前受封,百官、命婦觀禮,恭迎皇貴妃。
禮成——!
入太極宮——!
武君稷不用參與觀禮,昭辰殿鐘鼓吹嘯時,他在床上摟著布老虎睡的正香。
直到辰時,武君稷被佛堂和道場兩處傳來的梵音、道經(jīng)吵醒了。
好幾個和尚敲木魚念經(jīng)唱誦,還有道士在唱道,兩種玄門對門展開晨課,詭異又相安無事。
不難聽,但也睡不香。
太上皇每天早上禮佛問道,這兩處距離武君稷住的地方很近。
本來周帝不滿意這個安排,他們的晨課會吵到武君稷睡覺,不知為何又松口了。
武君稷從床上起來,戴好他的蝴蝶垂銀帽,寶藍(lán)織金錦襯得他白的像一塊羊脂玉。
眼角的小痣被哈欠染紅,懶嘰嘰面噠噠的樣子,讓人看著想揉一揉。
在王嬤嬤的服侍下穿戴整齊,用完膳,武君稷甩著短腿兒去了兩所玄門。
太上皇正虔誠的為佛陀金身上香,他雙手合十,也不知所求為何。
聽到身后的動靜,側(cè)頭看了一眼
“既然來了,進(jìn)來拜一拜。”
武君稷和太上皇親緣淺淡,他不信佛,只不好拂了祖父面子,于是學(xué)著太上皇的樣子,對著佛像合手拜了拜。
拜完他問太上皇
“為什么設(shè)佛堂又設(shè)道場?”
太上皇說:“因?yàn)閷m里死的人多了,容易變成不干凈的東西。”
“皇宮啊,雖然有龍運(yùn)和祖宗庇佑,不過有孩子出生,防著點(diǎn)兒更周全。”
“佛有用佛抗,道有用道抗,兩個都有用一起抗,兩個都沒用,反正朕也盡力了,怪不得朕。”
武君稷無言以對。
真不愧和老登是父子。
太上皇:“你喜歡佛?”
武君稷:“不喜歡”
太上皇:“你喜歡道?”
武君稷:“不喜歡”
太上皇冷哼覷著三頭身的小玩意兒,語氣不好:
“那你來這里干什么?”
武君稷:“非得喜歡才能來嗎?”
天底下倒也沒這個理法。
太上皇被說服了,臉色轉(zhuǎn)好。
“那你喜歡什么?”
武君稷看著佛前的貢果,實(shí)誠答:“我喜歡吃。”
誰不喜歡吃呢,民以食為天,人餓了,什么佛啊道啊皇權(quán)啊,全都是屁。
太上皇嘲他:“沒出息。”
“你是不是還沒有給朕行禮?”
武君稷一聽,十分知情識趣,行請安禮
“孫兒給皇祖父請安。”
太上皇又是冷哼:“沒骨氣。”
武君稷翻了個白眼,真難伺候。
太上皇看武君稷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,他龍眼含威壓視道
“朕其實(shí)很不喜歡你。”
武君稷面團(tuán)一樣,乖乖回
“祖父說得對,孫兒聽訓(xùn)。”
反正他早晚熬死這老頭,與其跟一個秋后黃花作口舌之爭,不如攢著力氣長大,給他上老虎凳。
太上皇禮完佛,對太子說
“你父皇今日沒功夫管你,時辰差不多也到了,跟朕走。”
走?走去哪里?
早知道就不該來湊這個熱鬧。
武君稷不走心的后悔著,掂著兩條短腿兒跟上。
到了永壽宮,祖登就顧著和太后聊天,聊的全是武均正如何。
什么均正為太后摘花
均正虎頭虎腦有陛下之風(fēng)
均正日后定能為大周開疆拓土
他桌子只上了一杯冷茶,也不見兩人理會,曬著他,無視他,明顯是故意為難。
武君稷安穩(wěn)坐著,不諂媚不恐慌。
他上輩子遇到的難堪比這狠多了,太上皇再不喜他,能餓死他?還是會當(dāng)眾讓他學(xué)狗爬,還是用極具侮辱性的詞匯破口大罵?
都不會。
不過這老頭最好多活幾年,活到他得勢,到時候他一定和太上皇好好回憶回憶今天。
聽得宮外一聲中氣十足的
“皇祖父!皇祖母!正兒給您請安來了!”
永壽宮門口,一大一小,董貴妃娘娘容光灼灼,二皇子頭上扎了兩個發(fā)包,明明是同一天出生,卻比武君稷大了一圈,臉上的肉肉墜出雙下巴,藕節(jié)一樣的胳膊,長的像壽畫里的獻(xiàn)桃童子。
壯實(shí)、健康,一看就好養(yǎng)活。
是老人家們一眼愛上的崽兒。
再看武君稷,長的就很精貴,養(yǎng)起來一定更金貴,若是放在櫥窗里,價格定是最不親民的。
不如二皇子實(shí)惠。
武均正的開朗在看到武君稷的那刻,一下消失了。
他的不喜表現(xiàn)的尤其明顯。
“臣弟見過太子殿下。”
武君稷面無表情:“免禮。”
武君稷就干坐著看他們請安,請完安陪著太上皇和太后說話,四人在武君稷面前其樂融融,爺慈孫孝兒。
等幾人一起退下時,董貴妃和二皇子得到了豐厚的賞賜,再看武君稷,兩手空空。
武君稷自已倒沒什么
照看武君稷的王嬤嬤憋了一肚子氣。
等將小太子送回牙玉暖閣,她扭頭去陛下面前告狀。
太子殿下沒有母妃庇護(hù),兩個老人家為難一個小孩子算怎么回事?
老不羞,要不要臉!
武君稷啃著干貝,漠然的目送王嬤嬤的背影。
不是他的狗,再好他也不稀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