伓戎夏王庭北撤漠北的消息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回了大夏京城。
霎時間,整個帝京沸騰了!
持續了數年、耗資無數、讓北疆百姓流離失所的邊患,竟然真的平息了?
那個強大的、屢次南下劫掠、讓大夏朝廷寢食難安的戎夏帝國,竟然主動退回了漠北,并承諾永世稱臣?
街頭巷尾,酒館茶樓,人人奔走相告,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喜悅和激動。
“聽說了嗎?戎夏人退了!真的退了!”
“是長公主殿下!還有那位在秦皇堡徒手伏虎的王戩將軍!是他們打服了戎夏人!”
“天佑大夏!北疆終于可以安寧了!”
“長公主殿下千歲!王戩將軍威武!”
歡呼聲、鞭炮聲不絕于耳,整個京城仿佛陷入了一場盛大的節日狂歡。
長公主李明月和王戩的聲望,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,尤其是長公主,在民間幾乎被神化,成為了拯救國家的英雄。
然而,與民間普天同慶的歡騰景象截然不同,巍峨深邃的皇宮之內,氣氛卻顯得頗為微妙。
金鑾殿上,老皇帝李圭端坐在龍椅之上,聽著兵部尚書激動地稟報著北疆傳來的捷報和戎夏北撤的詳細情況。
他蒼老的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,不時頷首,說著“此乃祖宗庇佑,將士用命之功”之類的場面話,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底深處,卻不見多少真正的欣喜,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。
功高蓋主!
這四個字,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。
李明月的聲望太高了!
高到已經超出了他這個皇帝所能掌控的范疇。
一個擁有如此巨大民望和軍功的公主,而且背后似乎還有鳳翎谷的支持……
這對他,對太子,對整個皇權的穩定,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。北
疆的和平固然可喜,但一個威望超越帝王的公主,更讓他感到寢食難安。
退朝后,御書房內。
老皇帝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心腹老太監伺候。他靠在軟榻上,揉著發脹的太陽穴,臉上再無朝堂上的半分笑意,只有深深的疲憊與猜忌。
“明月……朕的好女兒啊……”
他低聲喃喃,語氣復雜,“你為朕,為大夏,立下了不世之功。可是……你讓朕,日后如何待你?”
他既欣慰于邊患的解除,又恐懼于女兒手中那足以撼動皇權的無形力量。
賞無可賞,封無可封,難道要將這九五至尊之位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與此同時,東宮。
大皇子,此刻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面前的書案上,擺放著同樣內容的捷報。
“好一個李明月!好一個王戩!”
太子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,碎片和茶水四濺。
他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充滿了嫉妒、憤怒與深深的危機感。
他本是嫡長子,是帝國未來的繼承人。
可如今,所有的風光,所有的贊譽,都被他這個妹妹搶走了!
民間只知有長公主力挽狂瀾,誰還記得他這個太子?
經此一役,李明月在軍中的影響力,在朝野上下的威望,都將達到一個可怕的高度。
這讓他這個太子情何以堪?
將來他即便登基,又要如何駕馭這個功高震主的妹妹?
“她必須回來!”
太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絕不能讓她繼續留在北疆收攬人心!還有那個王戩……此等悍將,若不能為孤所用,也絕不能留給李明月!”
他立刻招來心腹謀士,低聲密議起來。
核心只有兩個:其一,要想盡辦法,盡快讓長公主李明月交出兵權,返回京城;
其二,對于王戩,要么設法拉攏,要么……
就找個機會除掉,以免成為李明月日后可能的助力。
暗流,在表面的歡慶之下,開始悄然涌動。
而此刻,尚在北疆,正準備與王戩、白芷蘭告別,返回鳳翎谷以履行承諾、了結塵緣的李明月,還并未完全意識到,她在京城那位父皇和皇兄的心中,已經從一個為國解憂的女兒、妹妹,變成了一個需要嚴加防范、甚至可能要被削權打壓的潛在威脅。
功成身退,有時并非易事,尤其是當你的“功”,已經大到讓掌握權力的人感到不安的時候。
……
數日后,一場規格極高、隱秘至極的御前會議在皇宮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的暖閣內舉行。
與會者僅有五人:老皇帝李圭、大皇子、長公主李明月,以及兩位德高望重、堪稱帝國柱石的三朝元老——宰相張文貞和太師周睿。
暖閣內檀香裊裊,氣氛卻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民間歡慶的余溫似乎完全被隔絕在這高墻之外。
老皇帝李圭半倚在軟榻上,面色帶著病態的潮紅,咳嗽聲不時打破寂靜,顯然北疆大捷的喜悅并未能驅散他沉疴已久的病體與心病。
他渾濁的目光掃過下方坐著的子女和重臣,最終停留在長公主李明月的身上,那眼神復雜難明,有欣慰,有審視,更有一絲深藏的忌憚。
大皇子正襟危坐,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跳動的眼角,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不忿。
他感受到父皇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皇妹身上,這讓他如坐針氈。
長公主李明月則是一身素凈的常服,未施粉黛,神色平靜如水。
她端坐在那里,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歷經沙場洗禮后的沉靜與威儀,與這暖閣內權謀算計的氛圍隱隱有些格格不入。她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場會議的主題。
宰相張文貞須發皆白,老成持重,眼觀鼻,鼻觀心,仿佛入定。
太師周睿則眉頭微蹙,目光在皇帝、太子和長公主之間逡巡,帶著深深的憂慮。
最終還是老皇帝打破了沉默,他的聲音帶著嘶啞和疲憊:
“明月,北疆之事,你居功至偉,朕心甚慰,天下百姓亦感念你的恩德。”他先定了調子,是褒獎。
李明月微微欠身:
“父皇謬贊,此乃兒臣分內之事,亦賴將士用命,王戩等忠勇之士奮不顧身,方有今日之局。”
提到王戩,大皇子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。
老皇帝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深沉:
“然,功高則震主,名盛則身危。明月,你如今聲望之隆,已非尋常公主可比。朕……與太子,乃至滿朝文武,皆需考量后續之事。不知你,對未來有何打算?”
他終于將最核心、最敏感的問題拋了出來。
暖閣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大皇子猛地抬頭,緊張地看向李明月。
兩位老臣也屏住了呼吸。
李明月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,她抬起眼眸,目光清澈而堅定,迎向老皇帝那探究的視線,緩緩開口,聲音清晰而平靜,卻如同驚雷在暖閣內炸響:
“父皇,皇兄,兩位老大人。北疆之事已了,兒臣塵緣將盡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
兒臣愿交出北疆兵權以及一切朝堂職司,不日便將隨師兄返回鳳翎谷,閉關潛修,追尋大道。從此,世間再無領軍的長公主李明月,只有鳳翎谷修士李明月。凡塵權位,皇圖霸業,于兒臣而言,已是過眼云煙。”
放棄一切,退出競爭!
此言一出,老皇帝李圭明顯松了一口氣,緊繃的身體微微松弛,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,但隨即又涌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,是愧疚?
還是失落?
大皇子則是先是一愣,隨即狂喜之色幾乎難以抑制!
最大的威脅,竟然如此輕易地自行消除了?
他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!
然而,李明月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。
“不過,”李明月目光轉向老皇帝,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,“父皇,您年事已高,龍體欠安,連日操勞已損根基。為江山社稷計,為父皇圣體安康計,兒臣懇請父皇……效仿古之賢君,頤養天年,晉位太上皇。”
逼宮?!
大皇子腦中嗡的一聲,差點跳起來。
老皇帝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。
但李明月沒有看他,而是繼續看向那兩位沉默的重臣:“張相,周太師,國賴長君,更需明君。太子皇兄性情……或需磨礪。六皇子李睿,年雖尚幼,但天性仁厚,聰慧好學,有明君之相。且其母族勢微,可免外戚之患。若能得兩位老大人及朝中忠直之臣悉心輔佐,假以時日,必能成為一代仁德圣君,帶領大夏走向真正的盛世。”
她竟然不僅要逼父皇退位,還要繞過大皇子,直接扶植年幼的六弟登基!
“李明月!你……你放肆!”
大皇子再也忍不住,拍案而起,臉色鐵青,氣得渾身發抖。
老皇帝也是胸口劇烈起伏,一陣猛烈的咳嗽。
宰相張文貞和太師周睿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,但隨即,這震驚又化為深深的思索。
長公主此舉,看似驚世駭俗,但細細想來……
這或許是眼下解決帝國潛在危機、避免未來兄弟鬩墻、乃至朝局動蕩的最好辦法!
長公主退出,消除了最大的不穩定因素;
皇上退位休養,合乎情理;
大皇子其心胸與能力,確實令人擔憂,若強行登基,恐非國家之福;
而年幼且仁厚的六皇子,若能得他們這些老臣輔政,確實有可能開創一番新局面。
更重要的是,長公主背后站著鳳翎谷!
她提出的方案,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宗門的意志,這分量,太重了!
張文貞緩緩起身,對著暴怒的太子和喘息的老皇帝深深一揖,沉聲道:
“陛下,太子殿下,老臣以為……長公主殿下所言……雖看似驚世,實則……老成謀國,深謀遠慮啊!”
周睿也嘆了口氣,起身附和:“陛下,為江山永固,為李氏宗廟,老臣……附議。”
連兩位最重要的輔政老臣都站在了李明月一邊!
大皇子面如死灰,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在巨大的軍功威望和宗門力量的支持下,李明月這看似退讓的一步,實則完成了對皇權繼承最徹底的干預和重塑!
老皇帝李圭看著神色平靜卻意志堅決的女兒,又看了看面無人色的太子,最后目光落在兩位態度明確的重臣身上,他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癱軟在軟榻上。
他明白了,這不是商量,這是通知。是李明月以放棄自身所有權力為代價,為這個帝國選擇的,她認為最穩妥的未來。
良久,他發出一聲漫長而疲憊的嘆息,仿佛蒼老了十歲,無力地揮了揮手:
“準……奏。朕……倦了,即日起,朕即為太上皇。大皇子,體弱多病,不堪重任,著其遷居別宮靜養。傳朕旨意,冊封六皇子李睿為皇太子,擇吉日……登基。由張文貞、周睿……輔政。”
塵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