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，黑水城。
這里不屬于各大部落的游牧范圍，而是一座用來囤積物資、中轉(zhuǎn)奴隸的土城。
因為靠近水源，顯得格外繁華，只是這繁華之下，流淌著的是無數(shù)南虞人的血淚。
寒風卷著沙礫，打在人臉上生疼。
陳木裹著一件滿是油污的羊皮襖子，臉上用鍋底灰和油脂做了偽裝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落魄的流浪刀客。
赤屠馬也被他用特殊的草汁染成了雜色，顯得并不起眼。
這些都是他從聶紅娘那學(xué)來的技術(shù)。
他牽著馬，行走在黑水城的街道上。
入眼處，皆是地獄。
街道兩旁并沒有什么正經(jīng)店鋪，全是一個個木柵欄圍成的牲口棚。
只是那棚里關(guān)的不是牛羊。
是人。
是被剝?nèi)チ艘律馈⑾裆谝粯訑D在一起取暖的南虞百姓。
“新鮮的兩腳羊！剛從瀚海關(guān)運來的！”
“來看看這批貨！這幾個身板結(jié)實，買回去拉磨、挖礦都是好手！只要兩只羊！”
“這個！這個！細皮嫩肉的娘們！才十五歲！買回去暖被窩，哪怕玩壞了煮了吃肉都行！十兩銀子！”
北莽的奴隸販子揮舞著鞭子，大聲吆喝著。
每當有人路過，他們就會用鞭子狠狠抽打那些奴隸，逼迫他們站起來展示“成色”。
奴隸們眼神麻木，身上滿是凍瘡和鞭痕，甚至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陳木的手，藏在袖子里，指甲已經(jīng)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他這半個月來，轉(zhuǎn)戰(zhàn)千里，搗毀了七八個這樣的奴隸營地，救下了數(shù)萬人。
但被抓走的人實在太多了。
這里是黑水城，是更深處的集散地。
“聽說了嗎？南邊的那個陳木，還在草原上像瘋狗一樣轉(zhuǎn)悠呢。”
路邊的一個酒攤上，幾個滿臉橫肉的北莽漢子正在喝酒吃肉，肆無忌憚地大聲談笑。
“嘿，讓他找唄！這草原比天都大，累死他也找不到咱們！”
一個獨眼龍把一塊帶著血絲的羊肉塞進嘴里，咀嚼得汁水四濺，含糊不清地說道：
“依我看啊，咱們大汗還是太仁慈了！”
“要我說，當初在瀚海關(guān)，就不該只殺那些老弱病殘！”
“應(yīng)該把那北境十六州的所有南蠻子，全都殺個干干凈凈！”
獨眼龍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兇光，用手里的刀比劃著砍頭的動作。
“把他們?nèi)琢耍逊孔訜耍训仳v出來！”
“那是多好的草場啊！能養(yǎng)多少牛羊啊！”
“這些兩腳羊活著就是浪費草料，也就配給咱們當奴隸，當軍糧！”
“哈哈哈！說得對！”
“還是咱們北莽人的命金貴！”
周圍的北莽人紛紛附和，爆發(fā)出陣陣刺耳的哄笑聲。
陳木站在不遠處。
他微微垂著頭，帽檐遮住了眼中的寒光。
殺氣在他的體內(nèi)瘋狂涌動。
那積攢了上萬條人命的殺氣，幾乎要壓制不住，化作實質(zhì)噴薄而出。
騰出地來放羊？
好。
好得很。
既然你們不把南虞人當人。
那我也沒必要把你們當人。
陳木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現(xiàn)在就屠城的沖動。
不能打草驚蛇，以免有人跑掉，或是狗急跳墻殺掉南虞同胞。
還要找人。
他感知到，在那座最大的院落里，有不少熟悉的氣息，那是他要找的瀚海關(guān)百姓。
陳木松開韁繩，讓赤屠在原地等待。
他身形一閃，消失在巷口的陰影中。
……
那是一座類似于大戶人家的宅院，門口掛著“完顏府”的牌匾，看樣子是某位貴族的私產(chǎn)。
陳木翻墻而入。
后院里，充滿了濃重的血腥味和淫靡的氣息。
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赤裸的女尸，早已僵硬。
而在正房的門口，掛著兩個鳥籠。
籠子里關(guān)著的不是鳥，而是兩個被斬斷了手腳的嬰兒。
陳木的心臟猛地一抽。
畜生！
這群畜生！
“啊——！！”
屋內(nèi)傳來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。
“求求你……殺了我……殺了我吧……”
陳木眼神一凝，沒有任何猶豫，一腳踹開了房門。
“砰！”
木門炸裂。
屋內(nèi)的景象，即便是見慣了尸山血海的陳木，也不由得怒火攻心。
一個渾身長毛的北莽壯漢，正按著一個南虞女子。
那女子被鐵鏈鎖著四肢，呈大字型綁在床上，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，滿是燙傷、刀傷和牙印。
她的眼神已經(jīng)渙散，只有嘴里還在機械地重復(fù)著“殺了我”。
“什么人？！”
那壯漢被巨響驚擾，勃然大怒，回頭就要去抓床頭的彎刀。
“死！”
陳木甚至沒有給他拔刀的機會。
他一步跨出，身形如鬼魅般出現(xiàn)在床前。
一只手，直接抓住了那壯漢的面門。
“咔嚓！”
五指如鐵鉤收緊。
頭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。
那壯漢連哼都沒哼一聲，腦袋就像是一個被捏爆的柿子，紅白之物噴濺了一墻。
陳木厭惡地甩了甩手上的污穢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床上的女子。
“沒事了。”
陳木輕聲說道，伸手扯斷了那些兒臂粗細的鐵鏈。
“你是……南虞人？”
那女子聽到鄉(xiāng)音，渙散的瞳孔稍微聚焦了一些。
她看著陳木，看著地上那具無頭尸體。
“謝……謝謝……”
她的聲音微弱如游絲。
然后。
她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，猛地抓起那壯漢掉在床邊的彎刀，毫不猶豫地向著自己的脖子抹去！
動作決絕，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。
“當！”
陳木眼疾手快，兩指一彈，彎刀被震飛，釘在房梁上。
“為什么？”
陳木看著她，“你已經(jīng)得救了。”
“得救？”
女子慘笑一聲，淚水順著滿是血污的臉頰滑落。
“我的清白毀了，我的家人死絕了，我活著……比死還難受。”
“讓我死吧……求求你……讓我干凈地走……”
那一刻。
陳木愣住了。
這場景，是何等的似曾相識。
幾個月前，肅馬城外。
那個被完顏烈的士兵凌辱的女子。
那個他在亂軍叢中拼死救下來的女子。
也是這樣。
對著他說了聲謝謝，然后在他身后，了結(jié)了自己的性命。
那一幕，一直是陳木心中的一根刺。
救得了人，救不了心。
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，對于這些遭受了非人折磨的女子來說，活著，或許真的比死更需要勇氣。
那一次。
陳木的力量還不夠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女子死去，然后在無盡的自責中瘋狂殺戮。
但現(xiàn)在。
他是皇帝。
他是真武天尊。
“不準死。”
陳木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，聲音低沉而霸道。
女子被他那可怕的眼神嚇住了，呆呆地看著他。
陳木脫下身上的羊皮襖，將女子赤裸殘破的身軀緊緊包裹住。
然后。
他將女子背在背上，用一條布帶，將兩人牢牢地綁在一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小……小蓮。”
“好，小蓮，你不想報仇么？”
“報仇？”小蓮慘笑，“當然想，我想殺光所有北莽人，但這能做到么？”
“能的。”
陳木背著她，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你且看我……”
“殺光這幫畜生，為你報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