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嘉言和父親陸為民剛談完工作,從書房出來,顧明珠和馮麗華帶著陸禹已經從外面回來,喝著驅寒的熱湯。
顧明珠一向嘴甜,喚了聲“陸叔叔”,一家人便坐在一起聊天,其樂融融。
誘人的酸菜味餃子餡從廚房傳來,陸嘉言鼻尖輕嗅,覺得熟悉:
“今晚張姨包的餃子?”
陸嘉言向來不重口腹之欲,只是這味道過于熟悉,讓他有一種是鄭南枝包的餃子的錯覺。
可明明馮麗華說,鄭南枝不來的。
馮麗華剛想接話,陸禹就道:
“不是張姨做的,是媽媽在廚房。”
孩子清亮的嗓音讓在場的幾人都變了臉色。
馮麗華立刻掩下慌亂,笑著解釋:
“是啊,明珠說想念酸菜餃子這口,正好南枝來了,就讓她去給張姨幫忙了。”
起初她是不想讓鄭南枝過來,免得掃興,便推脫說已經給鄭南枝打過電話,她自己不愿意來,后來顧明珠說想吃餃子,便想到了鄭南枝,結果一忙,忘記說這事了。
她自然是不能讓陸嘉言和陸為民知道自己專門讓鄭南枝過來包餃子,不然又要惹得兩人對她不滿,鄭南枝果真跟她犯沖!
顧明珠隨即附和:
“南枝姐說她包的餃子好吃,真是辛苦她了。”
陸嘉言聞言,目光從談笑風生的顧明珠和馮麗華身上掠過,最終投向通往廚房那扇緊閉的門。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是極輕微地蹙了下眉峰,像是不贊同,隨即站起身,聲音平穩無波:
“我去看一下。”
馮麗華心里咯噔一下,差點要發火。
這點小事值得他特意跑一趟?兒子對那鄉下女人是不是有點過分在意了?
她下意識想開口攔,卻被丈夫的眼神制止,只能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:
“你要去就去吧。”
顧明珠臉上的笑意也微微凝滯了一瞬,但立刻被她更甜美的笑容掩蓋過去。她放在桌下的手,指甲卻無意識地掐了下掌心。
陸嘉言這是心疼鄭南枝?
可他明明說過只對她好的!
顧明珠因為從小身體不好,被眾星捧月著長大,與她青梅竹馬的陸嘉言對自己更是有求必應,可他卻再次因為鄭南枝違背當年的承諾。
如果陸嘉言當初娶鄭南枝是不得已,但現在他對鄭南枝的不忍又要怎么解釋?
當年見到鄭南枝開始,顧明珠就從未把她放在眼里,一個鄉下殺豬匠的女兒,怎么比得上自己?
可是如今,陸嘉言對鄭南枝的在意,讓她十分不舒服,也有了幾分危機感。
他明明承諾過會一輩子守護她,他不能對別人好,一點都不能!
*
陸嘉言推開廚房的門,只見蒸氣彌漫的廚房里,鄭南枝正背對他包著餃子,一旁的鍋里水沸騰著,白白胖胖的餃子浮了上來,散發出誘人的香味。
陸嘉言沉默地站在那里,看著她在冰冷的廚房里,圍著洗得發白的圍裙,凍得通紅的手指上在搟餃子皮的時候裂開了幾道細小的口子,微微滲著血絲,看起來格外刺眼。
陸嘉言目光沉了沉,走了過去:
“剩下的讓張姨弄吧,你去客廳歇會兒。”
聽到動靜,鄭南枝下意識抬起頭,看清來人時,眼中掠過錯愕和自己也沒覺察的驚喜。
客廳其樂融融的笑語猶在耳邊,她早已把自己定位成被遺忘的局外人,從未想過會有人,尤其是陸嘉言,會在這時踏進廚房。
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微弱的暖流同時沖上心頭,讓她手上捏餃子邊的動作變得僵硬,明明他們早上還發生過不愉快的。
陸嘉言見她還在發愣,道:
“先別弄了。洗洗手,去客廳。”
鄭南枝沒有反駁,默默放下沾了血的餃子,走到水槽邊,伸手去擰冷水龍頭——廚房的熱水壺早已空了。
“用熱水。”
陸嘉言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,帶著不容置喙。
他轉過頭,看向杵在一旁表情訕訕的張姨:
“張姨,打盆熱水來。”
被點名的張姨看著陸嘉言抿著的唇,心里咯噔一下,悄悄把磕了一半的瓜子藏進口袋,暗暗叫糟。
她暗罵自己大意,以為沒人會在意鄭南枝的,她臉上火辣辣的,連忙應聲,小跑著去拿暖水瓶。
等張姨打熱水的間隙,鄭南枝脫下圍裙,忍不住問陸嘉言:
“你怎么來了?”
陸嘉言順手接過鄭南枝的圍裙,像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:
“小禹說你在廚房。”
陸嘉言的回答讓鄭南枝有些驚訝,他這是在跟她解釋嗎?
一肚子的郁氣與委屈,在這一刻因為陸嘉言的話消散大半,她點點頭,低低應了聲:
“哦。”
張姨這時打好熱水過來,動作麻利地兌入冷水,臉上堆著討好的笑,想解釋兩句:
“嘉言,熱水好了。”
陸嘉言目光落在鄭南枝的手上,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打在張姨心上:
“水不要太熱,她手上的凍瘡裂了。”
這句話像根針,瞬間扎破了張姨想要粉飾的意圖。
她臉上的笑容僵住,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沒了——陸嘉言分明是在敲打她的失職和不作為!
她今天之所以敢這樣,不過是因為馮麗華對鄭南枝不喜。
方才陸嘉言幾人都在客廳聊天,沒人理會鄭南枝,更是讓她以為鄭南枝是個在鄭家不受待見的,沒想到陸嘉言竟然替她出頭!
張姨不敢再多說一個字,只覺得后背都冒出了冷汗,連忙低下頭,依言把水溫調得更溫和些。
鄭南枝把手伸進水里,仔細洗著手上的污漬和血絲,冰冷的手指在溫水里漸漸回暖,暖意蔓延進心底,生出復雜的情緒。
她以為,他不在意的。
*
鄭南枝跟在陸嘉言身后,回了客廳。
見到鄭南枝,馮麗華的臉色沉了沉,礙于大家都在場,不好發作。
顧明珠臉上的笑容依舊甜美,看著站在一起的兩人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,她站起身,親昵地拉鄭南枝的手:
“南枝姐辛苦了,快來坐。”
眼見顧明珠光滑細嫩的手就要碰到自己,想起自己的手滿是老繭和凍瘡,鄭南枝下意識后退一步,把手背在了身后。
顧明珠的手落了空,懸在半空,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染上難以置信的委屈和無措,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泛紅,求助般地看向陸嘉言,又轉向馮麗華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南枝姐……”
馮麗華見狀,臉色沉了沉,聲音不大,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:
“明珠一片好意讓你坐,你這是做什么?你是存心要她難堪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