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佑和王瑤今夜宿在了咸陽宮,在大哭過一場之后,王瑤似是很累了,又或者是歇下了連日來的負擔,最終在嬴佑的懷中沉沉睡去。
嬴佑看著懷中的王瑤,替她擦去了臉上的眼淚和鼻涕,又是小心翼翼地將她給抱了起來,一路將她抱到了咸陽宮內的一處房間,從始至終,王瑤都沒醒。
看著在榻上熟睡的王瑤,嬴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,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那副樣子,忍不住自嘲一笑。
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?
他和王瑤,均是那種要把所有負擔留給自己,只留給對方樂觀一面的人,只不過今日之后,便不會了,正如嬴佑先前同王瑤所說的...
夫妻本該同心,這才對嘛。
見王瑤睡得很熟,嬴佑也吐出一口濁氣,卻是沒什么睡意,便想著出去透口氣,等他出來的時候,竟是碰到了同他一樣在外面透氣的嬴政。
祖孫二人皆是看到了對方,互相朝著對方走去,嬴政揮手屏退了身后的所有侍從,只留了嬴佑一個人在身邊。
嬴政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發覺天色已經很晚了,便扭頭看著嬴佑問道:“怎么還不睡?”
“睡不著?!辟涌嘈σ宦?,便也朝嬴佑笑道:“皇祖不也沒睡?”
嬴政聞言并未急著說話,而是再一次抬頭看向天空,夜空之中此刻不見明月,因為月亮已被烏云遮蔽,就好似祖孫二人的心中,又何嘗沒有一層烏云遮蔽在上頭呢?
“朕也睡不著?!睂χ箍湛戳嗽S久,嬴政才是講道,接著便又把目光落在了嬴佑的身上,“王老將軍的事情你都知道了?”
“嗯?!辟虞p輕點頭,臉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,可語氣卻是顯得有些落寞,“知道了,王老將軍也是的,這都要瞞著我這個孫女婿,太不夠意思了些?!?/p>
雖是調侃的語氣,可自嬴佑的口中說出,卻是顯得無比沉重,嬴政見狀也輕輕拍打著嬴佑的肩膀,卻是什么也沒有說。
祖孫二人此刻都抬頭看著那沒有月亮的夜空,誰也沒有主動開口,顯得格外寂靜。
“皇祖?!辟雍鋈怀傲艘宦?,見嬴政朝自己看來,于是他問出了一個大逆不道且根本不算問題的問題,“您會死嗎?”
面對嬴佑問自己的這個問題,嬴政并未動怒,也沒有覺得荒唐,只是笑了笑便開口說道:“會啊,當然會,王老將軍會死,朕也會死,你父親也會死,然后就該輪到你了...”
“死不可怕,可怕的是沒有念著你的人,可怕的是到了底下沒有人與你作伴,所幸咱們兩個都不會這樣。”
嬴佑聞言笑了笑,朝著嬴政輕輕點頭,然后便開口道:“那貌似我要比皇祖幸運些啊,會有很多人念著我,也會有很多人在地下與我作伴?!?/p>
聽著嬴佑的話,嬴政仍舊只是笑,并未說話,心中卻是在細數著會有那些人念著嬴佑,會有那些人愿意在底下同嬴佑作伴。
念著嬴佑的人嘛,現在還不好說,因為嬴佑如今還太年輕,離死還太早了些,但愿意同嬴佑作伴的人,即便是現在,也很多了啊。
老字營中的老百將白仲,百將蔣泉,那位馬術高超的姚進,還有那個名字與兵圣孫武同音的孫五,所有戰死的老字營秦軍,都會愿意同嬴佑作伴。
不光如此,秦國的歷代先君,應該也會樂意的,嬴政都帶著嬴佑去祭過他們了,自己都是這么喜歡這個孫子,那不如自己的歷代先君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歡呢?
還有嬴政,王翦,李斯等等這些比嬴政年紀大上許多的長輩們,不出意外的話也定是會死在嬴佑前面的,他們也愿意同嬴佑作伴。
這般細細數著,嬴政再次扭頭看了嬴佑,忍不住朝他開口笑道:“你比朕幸運?!?/p>
嬴佑聞言點了點頭,并未否認這個事實,關于嬴政的經歷,他這個做孫子的自然是無比清楚,嬴政的一生,幼年時多災多難,少年時身不由己,壯年時幾經波折,到了老年嘛...
因為自己這個孫子倒是變得開心不少,但嬴佑知道,這位皇帝陛下肩膀上的擔子很重,幾乎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,不敢有任何懈怠。
與嬴政相比,自己真的是無比幸運了。
嬴佑也忍不住在心里盤算著,會有誰愿意在底下同嬴政作伴呢,這般想著,嬴佑才忽然發覺,貌似人有點少啊。
除開秦國的歷代先君和嬴政身邊的心腹大臣,這位皇帝陛下竟是很難找到一個愿意在地下陪著他的人了。
扶蘇這個兒子和嬴佑這個孫子,不出意外是會死在嬴政后面的,不能算在里面,可仔細一想的話,這位皇帝陛下的眾多子孫當中,又有誰愿意真心實意的陪著這位皇帝陛下呢?
貌似找不出幾個。
至于其他的親人嘛,嬴政一生從未愛過任何一個與他成婚生子的女人,那些女人中有人愛著他嗎,嬴佑不知道,恐怕嬴政自己也不知道。
另外嬴政的母親趙姬,她會不會愿意在底下陪著嬴政呢?不好說。因為嬴政曾經親手摔死過她的兩個孩子,他與趙姬,是母子,也是仇人。
還有那位曾經是嬴政仲父的呂不韋,他又會愿意嗎?仍是不好說啊。是嬴政親手將他趕出咸陽城的,這位嬴政曾經的仲父心中有沒有怨氣,天曉得。
嬴佑這般想著,這才發覺同自己相比,嬴政竟是格外孤獨,或許有人愿意愛這位皇帝陛下,可嬴政接不接受便是另一回事了,肯愛嬴政,還能讓嬴政樂得接受的,貌似只有自己這個孫子啊。
至于自己的父親扶蘇,他對嬴政這位父皇定然是敬愛的,可是敬多些,還是愛多些呢?嬴佑不知道,嬴政也不會知道,就是扶蘇自己,怕也是說不清,道不明的。
念及至此,嬴政看向嬴政的目光明顯帶著幾分異樣,竟是忍不住說道:“皇祖,您真可憐?!?/p>
嬴佑的這句話若是給旁人聽了定是要讓人嚇的魂飛魄散的,說嬴政可憐?誰有這個資格?誰又敢說這位被稱做功蓋三皇,德超五帝的皇帝陛下是個可憐人?
可嬴政在聽到嬴佑這句話的時候卻也只是愣了一下,接著便自嘲一笑,“是啊,朕貌似是有點可憐啊?!?/p>
話音落下,嬴政就伸出手摸了摸嬴佑的腦袋,接著便沖著這個孫子笑了,“不過老天對朕還是有幾分憐愛的,能有你這么個孫子,便是對朕最好的補償了。”
嬴佑抬手撫摸著嬴佑放在自己頭上的那只手掌,感受著嬴政皮膚之上歲月留下的痕跡,嬴政的手很粗糙,很蒼老,也很冰涼,但此刻放在嬴佑的腦袋上,被嬴佑的手握著,便有了些溫暖。
嬴佑摸著嬴政的手,忽然說道:“皇祖,你說我答應你的事情,能做到嗎?要是做不到的話,您會不會不認我這個孫子了?”
“不會。”嬴政回答的很干脆,接著便用另一只手撫摸在嬴佑的臉上,用他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朝嬴佑微笑道:“無論什么時候,你都是皇祖的孫子...”
“永遠都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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